许久,徐老爷子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老周,你说得对。我……我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老的背影: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在战场上没丢过阵地,在官场上没违背过原则。
可是在家庭这件事上,我糊涂了,软弱了,甚至……堕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以为把雅丽软禁起来,让她反省,就是惩罚。我也以为把她软禁后那个张华找不到她就不会继续犯罪了。这样既能保住徐家的脸面,也算是顾全大局。
但我万万没想到,那个张华也是一个存了死志的人。”
周老转过身,看着他。
灯光从背后照来,周老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所以你今天来,”周老问,“是想说什么?”
徐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来,是想跟你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徐家自己清理门户的机会,一个……让我做件正确的事的机会。”
“机会?”周老走回书桌后坐下,手指又在扶手上敲击起来,“什么机会?”
“让雅丽自首。”徐老爷子说得很慢,但很清晰,
“让她主动去警局,交代所有事情——包括她雇凶杀人的计划,包括她这些年对苏寒做过的所有事。也让她……供出林家那个夫人。”
最后那个名字,他说得有些艰难。
周老的敲击声停了。
他看着徐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供出林家主母?你的意思是……”
“林家那个妇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老爷子闭上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这些年,她和雅丽狼狈为奸,没少给苏寒使绊子。
这次雅丽会这么极端,她的煽风点火‘功不可没’。既然要清理,就连根拔起。”
他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定:“但是老周,我有个条件——或者说,是个请求。”
“说。”
“让林家写保证书。”徐老爷子说,
“林家家主必须亲自出面,保证今后林家任何人不会再找苏寒的麻烦。
如果再有事,林家承担全部法律责任。而且,林家要公开道歉,承认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
周老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些冷,有些讽刺:“老徐,你这是在跟我做交易?用你儿媳的自首,换林家的保证?”
“不是交易。”
徐老爷子摇摇头,“是赎罪。雅丽该受的惩罚,她逃不掉。但苏寒那孩子……她不该永远活在防备中。我想在雅丽进去之前,为她扫清最后一个隐患。”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也是为了天宇。那孩子虽然失忆了,但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差点杀了人,知道林家还在暗处虎视眈眈……我怕他承受不住。”
周老没有说话。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
书房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圈,那幅《松鹤延年》的卷轴就躺在光圈的边缘,深蓝色的锦缎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许久,周老睁开眼睛。
他看着徐老爷子,眼神很深,深得让人看不懂里面的情绪。
“那幅画,”他忽然说,“你带回去吧。”
徐老爷子一愣:“老周,你这是……”
“周家不需要抵押。”
周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相信你徐战这个人。五十二年前在朝鲜,你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老周,只要咱们还活着,就不能让老百姓白信任咱们一次。’”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今天,我信你这句话。信你徐战还有当年的血性和原则,信你会给你口中的‘老百姓’——也就是苏寒那个孩子,一个真正的交代。”
徐老爷子愣住了。
他看着周老,看着这位老战友眼中那种熟悉的、只有在战场上才会有的信任和决绝,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老周,谢谢。”
“不用谢我。”
周老摆摆手,“要谢,就谢你还有这份良心。要谢,就谢苏寒那孩子命大,没死在车轮底下。要谢……就谢这个国家的法律,还能给所有人一个公道。”
他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林雅丽自首的消息。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林家写的保证书。如果做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徐老爷子明白。
“能做到。”
徐老爷子重重点头,“一定能。”
而远处,京城正在醒来。新的一天,新的生活,新的未来,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