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月二十日,霜降。
松江市第一罐头厂(现在叫松江兴安罐头食品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里,气氛紧张得像要凝固。新安装的生产线停止了运转,工人们围在一堆罐头前,个个脸色凝重。
车间主任王大山手里拿着一罐刚下线的山野菜罐头,标签上印着“兴安牌蕨菜罐头”,生产日期是10月19日。他撬开罐头盖,里面的蕨菜颜色发暗,汤汁浑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酸味。
“这批货……出问题了。”王大山声音干涩,“杀菌温度没控制好,可能有细菌污染。”
“多少罐?”卓全峰问。他是昨天半夜接到电话赶来的,眼里布满血丝。
“五百罐。”负责质检的赵大姐递过记录本,“昨天下午生产的,批号-03。已经装箱了,准备今天发往广州。”
卓全峰拿起一罐,仔细看。罐体完好,封口严密,但里面的内容物确实不对劲。他闻了闻,眉头紧锁。
“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刚送去市卫生防疫站,要三天才能出结果。”赵大姐说,“但凭经验看……可能菌落超标。”
菌落超标!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如果这批货发出去,消费者吃了拉肚子,甚至食物中毒,“兴安”牌子的声誉就全完了。半年前商标侵权风波刚平息,再出质量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全峰,咋整?”孙小海急得团团转,“广州那边催货催得紧,船期都定了,后天必须发出去。”
“发什么发!”王老六吼了一声,“这能吃吗?吃出人命来谁负责?”
车间里鸦雀无声。工人们都看着卓全峰,等他做决定。
卓全峰盯着那五百箱罐头,每箱24罐,总共一万两千罐。成本价一罐八毛,价值九千六百元。加上包装、人工、运费,总成本超过一万二。如果报废,这一万二就打水漂了。
更要命的是信誉损失。罐头厂改制才一个多月,第一批产品就出质量问题,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那些反对改制的人,会怎么说?
“全峰,要不……”周厂长犹豫着开口,“先发一部分?不一定都有问题,也许就这一箱……”
“不行!”卓全峰斩钉截铁,“食品安全,人命关天。有一罐有问题,整批都不能要!”
“那……损失太大了。”周厂长心疼得直哆嗦,“厂子刚有点起色……”
“损失再大,也比砸了牌子强!”卓全峰站起来,“王师傅,这五百箱罐头,全部封存,一罐不准出厂!赵大姐,你带人把同一批次的所有原料、包装材料、生产记录都找出来。李明——”
“在!”
“你现在就去市卫生防疫站,盯着化验,结果一出来马上告诉我。另外,以集团名义,请求防疫站派人来厂里检查整个生产流程。”
命令一道道下达。车间里忙碌起来——封存问题产品,清查原料批次,调取生产记录。卓全峰亲自检查每一个环节。
问题很快找到了——昨天下午,杀菌锅的温度控制系统出了故障,温度比设定值低了五度。操作工小张发现了,报告了班长老李,但老李觉得“差几度没事”,没停机检修,继续生产。
“糊涂!”卓全峰气得一拍桌子,“差五度没事?细菌杀不死,罐头就会变质!这是基本常识!”
老李五十多岁,是厂里的老工人,低着头不敢吭声。小张站在旁边,吓得脸色发白。
“卓董事长,我……我错了。”老李声音颤抖,“我想着……这批货急着要,停机检修耽误生产……”
“耽误生产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卓全峰盯着他,“如果这批货卖出去,吃坏了人,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老李“扑通”一声跪下:“我错了……我认罚……您怎么罚我都行,别开除我……我家就靠我这份工资……”
“起来!”卓全峰扶起他,“罚肯定要罚,但更重要的是吸取教训。从今天起,建立质量追溯体系——从原料进厂到产品出厂,每一个环节都要有记录,出了问题,能查到责任人,也能查到原因。”
三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菌落总数超标三倍,大肠菌群超标五倍。确实不能食用。
十月二十五日,罐头厂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操场上,五百箱问题罐头堆得像小山。卓全峰站在前面,手里拿着铁皮喇叭。
“工友们!这批罐头,价值一万二千元。”他声音洪亮,“按照咱们厂以前的规矩,可能会‘内部处理’——低价卖给职工,或者换个标签继续卖。但今天,我要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些罐头全部销毁!”
“销毁?”底下响起一片惊呼。
“对,销毁!”卓全峰一挥手,“因为它们是废品,是垃圾,不能给人吃!咱们做食品的,要对得起良心!今天省这一万二,明天就可能赔十二万、一百二十万!更重要的是,会毁了‘兴安’这个牌子,毁了咱们厂的前途!”
他拿起一罐问题罐头,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罐头炸开,汤汁四溅。
“我宣布——”他提高声音,“第一,这批罐头全部销毁,损失由集团承担;第二,相关责任人——班长老李,扣除三个月奖金,降为普通工人;操作工小张,发现问题及时报告,奖励五十元;第三,从今天起,建立质量追溯体系,谁的产品谁负责,谁出问题谁受罚!”
说完,他带头砸罐头。工人们愣了片刻,也跟着砸起来。一时间,“啪啪”声不绝于耳,汤汁流了一地。
场面很震撼。很多老工人边砸边掉眼泪——不是心疼罐头,是感动。他们干了一辈子,第一次见老板这么重视质量。
销毁仪式后,质量追溯体系建设正式启动。李明从省城请来专家,制定了详细方案。
“质量追溯,核心是‘可追溯’。”专家在黑板上画图,“原料从哪里来,经过哪些工序,谁操作的,什么时间,什么参数,都要记录。就像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每一步都有记录。”
具体措施很繁琐:
第一,原料追溯。每批原料(山野菜、肉类、调料)进厂,都要有采购单、检验报告、供应商信息。入库时贴上标签,注明批次、数量、日期。
第二,生产追溯。每个工序都有记录表——谁清洗的,谁切分的,谁装罐的,谁杀菌的,时间、温度、压力,都要记。每个工人有自己的工号,做的东西打上自己的标记。
第三,成品追溯。每罐罐头底部,用钢印打上生产日期、批号、生产线号。装箱时,箱子上贴追溯码,扫一下就能查到这箱罐头的所有信息。
第四,销售追溯。每批产品卖给谁,什么时候发的货,哪个司机送的,都要记录。出了问题,能迅速召回。
这套体系,在1989年算是很先进了。但推行起来阻力很大。
首先是工人不适应。老工人王大山抱怨:“太麻烦了!以前干完活就完事,现在还得填这表那表,耽误工夫。”
年轻工人小李也说:“我那字写得跟鸡刨的似的,填表费劲。”
卓全峰亲自下车间,手把手教:“王师傅,你看——原料是哪天进的,从谁那儿买的,合格不合格,你在这儿打钩。很简单,不耽误多少时间。”
“可是……”
“没有可是!”卓全峰很坚决,“质量是生命线。不建立追溯体系,今天出小问题,明天就可能出大问题。到时候砸了牌子,大家都没饭吃。”
其次是成本增加。光是印刷记录表、标签,购买钢印机、条码扫描器(当时还是稀罕物),就花了两万多。还要增加质检人员,培训工人,又是一笔开支。
孙小海算账:“全峰,这一套下来,每年得多花五六万!值得吗?”
“值得!”卓全峰说,“今年花五万搞质量,明年可能避免五十万的损失。你说值不值?”
质量追溯体系推行了一个月,效果初显。十一月二十日,又出了一次小问题——一批罐头封口不严,漏气了。通过追溯体系,很快查到是封口机的一个零件磨损了,操作工没及时报告。换了零件,问题解决了,只有十箱产品报废,损失不到一百元。
“看看!”卓全峰在大会上说,“要是没有追溯体系,可能等到客户投诉才发现,到时候就是几百箱、几千箱的问题!现在,十箱就解决了!这就是追溯体系的好处!”
工人们服气了。老王师傅感慨:“还真是……以前出问题,找原因得找好几天,现在一查就清楚了。”
质量追溯体系建立起来了,但外部的挑战来了。
十二月五日,省轻工厅来检查。带队的副厅长姓刘,很严肃。
“你们这套体系,是谁让搞的?”刘厅长问,“国营企业有国家标准,按国标来就行。你们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是不是想绕过国家标准?”
“刘厅长,我们不是绕过国标,是高于国标。”卓全峰解释,“国标是最低要求,我们要求更高。”
“高于国标?谁给你们的权力?”刘厅长冷笑,“你们一个乡镇企业,改制才几个月,就想另搞一套?我告诉你们,食品行业,安全第一!不是你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检查很不顺利。刘厅长带着人,鸡蛋里挑骨头——记录表填得不规范,标签贴歪了,甚至车间地面有积水,都成了问题。
“限期整改!”检查结束,刘厅长下了结论,“整改不合格,吊销生产许可证!”
这话把所有人都吓住了。吊销许可证,厂子就得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