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物!这木片定然沾染了极不祥的气息!
“还有这些!”另一名差役捡起散落在尸体旁的其他几片木屑,“质地相同,像是从什么大件木料上新劈砍下来的。”
赵文谦脸色更加难看,厉声道:“查!立刻去查,近日出入码头,尤其是天字仓,可有与此木相符的料材!所有经手之人,一一盘问!”
“且慢。”那绯袍御史却抬手制止,他走到码头边,蹲下身,仔细查看栈桥边缘的木板,又用手摸了摸曹骏尸体头部浸水处的埠头石壁。忽然,他指尖捻起一点细微的、暗绿色的苔藓状痕迹,放在鼻下嗅了嗅,眉头紧锁。
“此非青苔。”御史缓缓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似是某种水藻或蕈类,但色泽气味古怪。赵副监,本官记得,前几日有流言,说码头搬运的巨木中,有渗出红色汁液,状若血液的异事?”
现场顿时一片死寂。许多匠户、力夫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彼此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言。
赵文谦眼角抽搐,强笑道:“御史明鉴,那都是无知愚民以讹传讹,巨木长途水运,难免浸泡出些有色汁液,岂可当真……”
“是吗?”御史不置可否,站起身,拍了拍手,“曹录事之死,疑点重重。凶器、动机、木片、血迹、乃至这来历不明的‘红液’传闻,皆需彻查。此案,本官会禀明台主,并奏报陛下。在查明之前,码头封锁,一应人等,不得妄议,不得擅离!”
他最后一句,是对着所有在场之人说的,目光尤其在赵文谦等将作监官员脸上停留片刻。
赵文谦躬身应诺,脸色已是一片灰败。
人群在监门卫的驱赶下,渐渐散去,但恐慌的低语如同瘟疫,在夜色中蔓延开来。苏清河随着人流往回走,耳边充斥着压抑的议论:
“曹录事怎么就……”
“听说他前两天还和人争执,说天字仓的账对不上……”
“那木头……我亲眼见过,是真的渗红水,黏糊糊的,像血一样!”
“嘘!不要命了!快走!”
……
回到廨房,同僚们再无睡意,聚在油灯下,面色惶惶。
“曹录事这一死……唉,多事之秋啊。”年长的书办叹息。
“我看,八成是……”另一人压低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知道的太多了。”
“慎言!”吴主事推门进来,脸色阴沉,“都管好自己的嘴!曹录事是失足落水,意外身亡!御史问起,就这么说!谁敢胡言乱语,煽惑人心,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噤声。吴主事目光扫过苏清河,顿了顿,道:“苏掌事,你新来,莫听闲言。曹录事的事,自有上官处置。做好自己的本分,核你的账,验你的图,旁的,少听,少看,少问!”
苏清河低头称是,袖中拳头却悄然握紧。指尖传来怀中罗盘残余的微热。曹骏之死,绝非意外。那带血的木片,诡异的“红液”传闻,还有罗盘强烈的反应……一切都指向那些来历不明的“特供”巨木,指向守卫森严的“天字仓”。
曹骏是因为察觉了“天字仓”的秘密而遭灭口吗?他死前紧紧攥着那木片,是想留下线索,还是……那木片本身,就是凶器的一部分?
御史的介入,或许能暂时牵制赵文谦,但真的能触及核心吗?宇文恺的身影,如同乌云,笼罩在所有疑点之上。
窗外,夜色如墨,漕渠方向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声,那是曹骏的家人闻讯赶来了。哭声在寂静的夜里飘荡,凄厉而绝望。
苏清河铺开纸笔,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绘制白日所见那幅“舵室基座”的诡异结构图。中空夹层,阴沉木,还有那些细微的纹路……曹骏之死,失踪的巨木,渗血的怪谈,诡异的图纸……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在罗盘的灼热指引下,似乎正慢慢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父亲笔记中关于“人柱镇物”、“木沁人血,必有冤祟”的记载,再次浮现在脑海。
也许,这不仅仅是一桩谋杀。也许,漕渠中流淌的,不仅仅是洛水,还有更深、更黑暗的东西。而他的调查,刚刚开始,便已沾染了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