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百工所廨房,吴主事早已等在那里,脸色比锅底还黑,眼袋浮肿,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凌厉的目光扫过陆续进来的书吏,最后在苏清河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都听好了!”吴主事的声音嘶哑而严厉,“昨夜暴雨,船坞确有工匠因雷惊走散,上官已派人搜寻。此乃意外,与工程无碍!尔等身为官府吏员,当谨言慎行,安抚下属,专心公务!若有敢散布谣言、蛊惑人心、消极怠工者——”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一律以‘扰乱大工、图谋不轨’论处,轻则革职流放,重则……哼!勿谓言之不预!”
众人噤若寒蝉,连声应诺。
“此外,”吴主事话锋一转,抽出一叠文书,“因昨夜风雨,部分账册、图样受损,或有遗失。自今日起,所有人重新核验自大业元年元月至今,所有与‘天字仓’物料调拨、‘龙脊柏’及其相关木材采运、加工、领用记录,以及与船坞匠作队,特别是雕銮、大木、铁件三队相关的匠户名册、工食领用、工具损耗账目!限期五日,必须厘清!账实不符者,立即上报!苏掌事,”他点名道,“你心思细,便由你牵头,重点核验与‘龙脊柏’相关的所有异常出入记录!”
苏清河心中一凛。这是要将他牢牢拴在账目上,让他无暇他顾?还是说,赵文谦想借他之手,从浩如烟海的账目中找到某些“不合时宜”的记录,以便“处理”掉?抑或是……想看看他这个“有心人”,能在账目中发现什么,从而判断他知道多少?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把双刃剑。既能让他接触更多核心记录,也让他彻底暴露在监视之下,一举一动都会被视为“查验账目”的一部分。
“属下遵命。”苏清河低头应下,神色平静。
接下来一整天,廨房内只剩下算盘珠的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苏清河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目光却格外锐利。吴主事指派的“重点”,正是他最想查的方向。
“龙脊柏”——那根作为主龙骨核心的千年巨木,其记录果然蹊跷。它并非一次性运抵,而是分三批,从不同地域(荆襄、蜀中、岭南)的“皇木场”调来,经手人、验收人各不相同,但最终都指向“宇文恺亲验”,存入“天字仓”甲字库。而自存入后,出库记录模糊,只含糊记载“分批领用,用于龙舟关键部位”,具体何时、何部位、经何人,语焉不详。更诡异的是,与这三批“龙脊柏”木料同时入库的,还有数量不小的特殊配料记录:辰砂、雄黄、大量石灰、某种名为‘地衣金粉’的矿物,以及数批标注“药用”、来源神秘的“安神散”。这些东西,绝非寻常造船所需!
而雕銮、大木、铁件三队,正是负责龙舟核心结构(尤其是龙骨对接区域)以及主要雕饰的匠作队。苏清河仔细核对其匠户名册与工食、工具领用记录,果然发现了更多端倪。名册上登记在册的匠人,与每月实际领取工食、工具的人数,时有细微出入。多的时候,能多出三五人,少的时候,也会少一两人。差额不大,混杂在庞大的总数中,极易被忽略。若非刻意核对,绝难发现。而每次出现“少人”的记录前后,往往伴随着一批“安神散”或“特殊药剂”的领用。至于“多人”的记录……恐怕就是曹骏发现的“吃空饷”或冒领。
他强压心头的寒意,将这些异常记录,以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悄悄记在随身的羊皮纸边缘。这是确凿的证据链——宇文恺一党,不仅利用邪术害人,还借此虚报匠额,贪墨工食款项,草菅人命之余,还要吸食民脂民膏!
傍晚散值时,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天色阴沉。苏清河故意磨蹭到最后,等同僚们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东西离开。走出廨房不远,在一条通往匠作大院的僻静夹道,他再次“偶遇”了那个引他去见赵文谦的阴沉脸书办。
书办似乎刚从匠作大院方向过来,袖口沾着一点新鲜的、暗红色的泥渍。见到苏清河,他停下脚步,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苏掌事,还没走?可是账目核验,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发现?”
苏清河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李书办。账目浩繁,尚在梳理,暂无特别发现。只是有些数目对不上,还需向匠作队核实。”
“哦?是吗?”李书办向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苏掌事,有些账,能对上自然好,对不上……或许才是‘正常’。这世道,水至清则无鱼。过于较真,恐怕……会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就像曹录事那样。你说,是不是?”
赤裸裸的威胁!苏清河瞳孔微缩,直视着对方:“下官愚钝,只知奉命办事,核对账实。至于该看不该看,非下官所能置喙。曹录事之事,上官自有公断。”
“好一个‘奉命办事’!”李书办冷笑一声,目光如毒蛇般在他脸上扫过,“但愿苏掌事,真能一直这么‘明白’。提醒你一句,夜里风大,少出门。废鱼市码头那种地方,湿滑阴冷,不小心跌下去,可就捞不上来了。” 说罢,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苏清河站在原地,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心头一片寒凉。对方不仅知道他昨夜去了废鱼市码头,而且很可能一直在监视他!王瘸子……他猛地想起王瘸子!李书办袖口的暗红泥渍,会不会是……
他不敢再想,加快脚步,却不是回廨房,而是朝着与废鱼市码头相反的方向,洛阳城内的药铺走去。他需要一些东西,来验证自己的猜测,也需要一些东西,以备不测。
活俑的流言,如同鬼魅,已然笼罩了整个将作监。而暗处的眼睛与利刃,也离他越来越近。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刀尖上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