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艺太好,是罪过。”
“心思太活,是祸根。”
“这园子里的东西……”
他用粗糙的手指,抚过光滑的水晶。
“越精巧。”
“越吃人。”
他压低声音。
“早年有个后生。”
“手巧得很,能用水力,让木鸟飞,让铜人舞。”
“被召来修‘九霄环佩琴’。”
“琴修好了。”
“人……没了。”
“说是失足,掉进太液池。”
“可那天,池水没结冰。”
独眼匠人低下头。
继续打磨。
“这园子。”
“好看。”
“可每一寸木头,每一块石头
“都压着……”
他不再说下去。
只剩下砂纸摩擦水晶的沙沙声。
刺耳。
苏清河默默离开。
他明白了。
那些“匠人之后”。
为何会加入“幻真社”。
他们的父辈、师长。
用才华建造了这座“仙境”。
然后。
被“仙境”吞噬。
他还想打听那位“征辽生还军医”。
但无从下手。
西苑太大。
人太多。
一个低等的、可能身有残疾的军医。
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但他能想象。
能从辽东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人。
见过最真实的地狱。
再看这西苑的“仙境”。
会是什么心情?
愤怒?
悲哀?
还是……彻底的荒诞?
或许都有。
所以,他们选择用“药”。
用能致幻、能麻痹、能让人看见“真相”的药。
去对抗这个更大的、更精致的幻梦。
三天。
苏清河像一块海绵。
疯狂吸收着关于“幻真社”的一切。
直接的,间接的。
文字的,口传的。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反抗团体”。
而是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被时代碾压过的灵魂。
墨竹。
背负着先祖“守正”的誓言。
眼看着邪术余孽再度得势,新朝比旧朝更荒唐。
他守护的“正道”,在哪里?
“玉真”。
从诗礼传家的闺秀。
沦为宫廷最底层的婢女。
满腹诗书,只能用来写“狐仙”的凄婉谶诗。
沈文韶。
在故纸堆里,看尽谎言。
满腔悲愤,只能化作旧卷上无人看见的朱批。
那些言官、军医、匠人之后……
每个人都有一条血泪铺成的路。
最终,汇聚到“幻真社”。
汇聚成一场盛大而绝望的“仙谏”。
他们的“志”。
苏清河渐渐懂了。
不是谋逆。
不是求名。
甚至不是求生。
是求死得其所。
是在这个不允许说真话的时代。
用最激烈、最绚烂、也最自毁的方式。
喊出那声被堵住的真话。
是告诉后来者。
告诉历史。
告诉这片土地。
我们试过了。
我们失败了。
但,我们存在过。
第三天夜里。
子时。
苏清河来到芳林苑。
东边第三株海棠树下。
花开得正盛。
月光下,像一片粉色的云。
他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帕。
蹲下身。
小心地铺在树根旁。
用几片落花,轻轻盖住一角。
然后起身。
离开。
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谁会来取。
也许是“玉真”。
也许是沈文韶。
也许是别的、他不认识的“幻真社”成员。
他只在帕子里。
包了一小片纸。
纸上没有字。
只用炭笔。
画了一朵简略的、未开的青莲花苞。
这是他目前的回答。
不承诺。
不拒绝。
只是……
知道了。
看见了。
记住了。
回到廨舍。
他推开窗。
夜风带着海棠花香涌入。
远处瑶光境方向。
灯火似乎比往日更亮。
隐隐有诵经声、钟磬声传来。
“寻仙大醮”的筹备。
已经开始。
七天后。
那里将发生什么?
苏清河不知道。
他只知道。
自己正站在一道深渊的边缘。
向前一步。
是“幻真社”的血色终章。
后退一步。
是余生难安的灵魂拷问。
他握紧那枚古巫玉佩。
温润的力量传来。
却抚不平心头的惊涛骇浪。
幻真之志。
如风中之烛。
即将燃尽。
而他。
是看着它熄灭。
还是……
成为那阵。
加速它燃烧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