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大业七年,冬。
腊月廿三。
小年。
洛阳下雪了。
鹅毛大雪。
纷纷扬扬。
一夜之间。
覆盖了整座城市。
也覆盖了西苑。
西苑依旧繁华。
暖汤氤氲。
奇花照开。
宫人们扫雪。
挂灯。
准备年节。
仿佛去年的血。
早已被雪洗净。
被时间遗忘。
西苑西北。
野坟岗。
雪更深。
没膝。
荒草伏倒。
石碑歪斜。
一片死寂。
只有一座新坟。
前。
立着一个人。
黑衣。
斗笠。
遮住面容。
肩上落满雪。
像一尊雕塑。
是苏清河。
他还活着。
但已不是一年前的苏清河。
那夜通道重伤。
宋嬷嬷以秘药吊命。
沈清漪拼死护送。
三人从另一处隐秘出口。
逃离西苑。
躲入洛阳南市。
一处废弃的药铺地窖。
苏清河昏迷了七天七夜。
高烧。
呓语。
喊着“玉真”、“墨竹”、“父亲”。
沈清漪日夜照料。
宋嬷嬷外出打探消息。
带回的。
都是坏消息。
海捕文书贴满大街小巷。
苏清的画像。
悬赏千金。
凡举报者,重赏。
窝藏者,同罪。
内侍省、刑部、京兆尹……
联合搜捕。
洛阳城。
风声鹤唳。
“你不能留在这里。”
宋嬷嬷对苏醒的苏清河说。
“伤好后。”
“立刻离开洛阳。”
“往南走。”
“越远越好。”
“可是……”
苏清河看着沈清漪。
“她怎么办?”
“清漪跟我走。”
宋嬷嬷道。
“我有地方安置她。”
“你……”
“有你的路。”
一个月后。
苏清河伤势渐愈。
但胸口那道刀疤。
永远留下了。
还有左臂的箭伤。
每逢阴雨天。
隐隐作痛。
像在提醒他。
那一夜的惨烈。
临别前夜。
宋嬷嬷将他叫到一旁。
“苏家小子。”
“老身有些话。”
“要交代你。”
“您说。”
“墨竹先生临终前。”
“除了托我照看清漪。”
“还托我一件事。”
宋嬷嬷从怀中。
取出一卷油布。
“这是《血泪名录》的全本。”
“以及……”
“他毕生研究机关、药理、幻术的笔记。”
“他让我……”
“交给可信之人。”
“传下去。”
苏清河接过。
油布很旧。
但保存完好。
“为什么给我?”
“因为……”
宋嬷嬷看着他。
“你是苏禹辰的儿子。”
“也是……”
“唯一亲眼见证一切。”
“并且愿意记录的人。”
“墨竹先生说……”
“有些真相。”
“必须有人记住。”
“有些火种。”
“必须传下去。”
“哪怕……”
“只有一点微光。”
“在黑暗里。”
“也能照见前路。”
苏清河握紧油布。
“我会的。”
“还有这个。”
宋嬷嬷又取出一枚玉佩。
青色莲瓣。
和苏清河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第三枚。”
“原本在沈文韶那里。”
“他死后。”
“我悄悄取了回来。”
“现在。”
“三枚玉佩齐了。”
“你一枚。”
“清漪一枚。”
“这一枚……”
“你带着。”
“若遇同道。”
“可凭此相认。”
苏清河接过第三枚玉佩。
三枚青莲。
静静躺在掌心。
冰凉。
沉重。
“同道……”
“这世上。”
“还有同道吗?”
“有。”
宋嬷嬷点头。
“墨竹先生经营多年。”
“朝野上下。”
“大江南北。”
“都有同情者。”
“只是……”
“如今风声紧。”
“他们不敢动。”
“但你记住。”
“只要这玉佩还在。”
“这火……”
“就没灭。”
次日清晨。
大雪。
苏清河与沈清漪、宋嬷嬷告别。
“保重。”
沈清漪眼含泪光。
“苏大哥。”
“你也是。”
苏清河看着她。
想起玉真。
心中刺痛。
“好好活着。”
“替玉真……”
“看看这世间。”
“嗯。”
沈清漪重重点头。
“你……还会回来吗?”
“会。”
苏清河望向西苑方向。
“但不是现在。”
“等我……”
“做完该做的事。”
“我会回来。”
“给她们……”
“立块碑。”
现在。
他回来了。
带着三枚青莲玉佩。
带着《血泪名录》全本。
带着墨竹的笔记。
也带着……
一块碑。
碑不大。
青石。
未经雕琢。
粗糙。
质朴。
只在正面。
刻了七个字。
“幻真社众魂之墓”。
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
字是他亲手刻的。
一笔一划。
用那把短锥。
在逃亡路上。
一点点凿出来。
他蹲下身。
用手拂去坟前积雪。
露出冻硬的土地。
然后。
取出短锥。
开始挖坑。
一锥。
一锥。
泥土冻结。
很难挖。
但他坚持。
直到挖出一个浅坑。
将青石碑。
小心放入。
填土。
压实。
碑立起来了。
在风雪中。
孤零零的。
但很稳。
像那些逝去的人。
倒下。
但脊梁未弯。
苏清河退后三步。
对着墓碑。
躬身。
三揖。
“墨竹先生。”
“玉真姑娘。”
“李元将军。”
“郑岐先生。”
“石敢大哥。”
“沈典簿……”
“还有……”
“名录上的诸位。”
“苏清……”
“来晚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血泪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