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三。
寅时三刻。
苏清河被冻醒了。
不是被风。
是被静。
那种死一样的寂静。
连虫鸣都没有。
他坐起身。
裹紧单薄的被子。
侧耳听。
只有自己的心跳。
和远处巡夜兵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单调。
疲惫。
像快要停摆的钟。
帐外有光。
惨白。
是月光。
透过帐布的缝隙漏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苏清河看着那道影子。
忽然觉得……
影子在动。
不是风吹帐布的晃动。
是……
在扭。
像有什么东西。
贴着帐布外面。
在爬。
他屏住呼吸。
慢慢摸到枕边的短刀。
握紧。
刀柄冰凉。
让他清醒了些。
是幻觉吧。
饿了三天。
每天只有半块豆饼。
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出现幻觉也正常。
影子停了。
不动了。
就那样贴在地上。
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苏清河盯着它。
许久。
终于鼓起勇气。
伸手。
掀开帐帘一角。
外面。
月光如洗。
把整个营地照得一片惨白。
远处的箭楼。
近处的粮垛。
巡逻兵的身影。
都像浸在水银里。
冰冷。
死寂。
什么都没有。
没有爬的东西。
没有扭的影子。
只有风。
呜咽着吹过旗杆。
发出“呜——呜——”的哨响。
苏清河松了口气。
是幻觉。
他放下帐帘。
刚要躺回去。
“咚……”
一声闷响。
从营地西侧传来。
咚……咚……咚……
不紧不慢。
像有人在敲鼓。
又像……
在敲棺材板。
苏清河猛地坐起。
仔细听。
声音是从辎重营方向传来的。
那辆“特供”粮车所在的位置。
“咚……咚……咚……”
还在响。
他穿好衣服。
抓起短刀。
悄悄出了帐。
营地空旷。
月光把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些影子交错重叠。
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苏清河贴着粮垛的阴影。
一点一点。
往辎重营挪。
“咚……咚……”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还夹杂着……
铁链声。
哗啦……哗啦……
沉重。
拖沓。
像拖着什么重物。
绕过最后一个粮垛。
他看见了。
月光下。
辎重营的空地上。
停着那辆“特供”粮车。
车旁。
站着几个人。
不。
不是站着。
是飘着。
他们穿着隋军的号衣。
但破烂不堪。
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
像干涸的血。
又像……
泥。
他们的脸是青的。
在月光下泛着死尸般的灰白。
眼睛……
是空的。
没有眼珠。
只有两个黑窟窿。
最前面那个人。
手里提着一面鼓。
骨质的。
像是用人肋骨拼成的。
他用一根腿骨做的鼓槌。
不紧不慢地敲着。
“咚……咚……咚……”
每敲一下。
那几个“人”就往前挪一步。
脚不沾地。
是飘的。
苏清河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食粮军。
真的是食粮军。
白天老兵说的。
全是真的。
那几个“人”飘到粮车前。
停下。
最前面那个放下鼓。
缓缓转身。
用那双空洞的眼窝。
“看”向粮车。
然后。
他伸出手。
手是青黑色的。
指甲很长。
弯曲。
像鹰爪。
他抓住粮车上的油布。
一扯。
“哗啦——”
油布落下。
露出
正是白天刘士隆切开的那袋“毒米”。
不。
不对。
苏清河眯起眼。
麻袋……
是满的。
白天明明被切开了。
米也洒了。
现在怎么……
又满了?
那几个“人”开始搬麻袋。
动作僵硬。
但力气很大。
一人一袋。
扛在肩上。
麻袋很沉。
压得他们的肩膀往下塌。
但他们似乎感觉不到重量。
只是默默地扛着。
转身。
往营地外飘去。
苏清河死死捂住嘴。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
扛着麻袋。
飘过栅栏。
飘出营地。
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咚……咚……”的鼓声。
和“哗啦……哗啦……”的铁链声。
也渐渐远去。
最终。
重归寂静。
苏清河瘫坐在地。
背靠着冰冷的粮垛。
大口喘气。
冷汗浸透了内衫。
冷风一吹。
透骨的凉。
不是幻觉。
他亲眼看见了。
食粮军。
真的存在。
他们来取粮了。
取那辆“特供”车上的“毒米”。
不。
那根本不是什么毒米。
是……
别的什么东西。
“苏……苏记室?”
一个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清河猛地转身。
短刀横在胸前。
是陈主簿。
他不知何时也出来了。
脸色惨白。
嘴唇哆嗦。
“你……你也看见了?”
苏清河收起刀。
“看见了。”
“那是……”
“食粮军。”
苏清河吐出三个字。
“他……他们……”
陈主簿牙齿打颤。
“他们真的来了……”
“白天刘将军说米有毒……”
“是骗人的?”
“不知道。”
苏清河摇头。
“但那些米……”
“肯定有问题。”
“那……那我们怎么办?”
“跟上去。”
苏清河站起身。
“看看他们去哪儿。”
“去……去哪儿?”
“去看看。”
苏清河看着他。
“你怕了?”
“怕……”
陈主簿苦笑。
“谁不怕?”
“但……”
他看着苏清河的眼睛。
“你去。”
“我就去。”
两人绕到营地西侧。
从一处破损的栅栏钻出去。
月光下。
泥泞的地面上。
有两行脚印。
不。
不是脚印。
是拖痕。
很深。
很宽。
像有什么重物被拖过。
拖痕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
黑黢黢的林子。
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还……还去吗?”
陈主簿声音发抖。
“去。”
苏清河咬牙。
都已经到这儿了。
不搞清楚。
他今晚睡不着。
两人顺着拖痕。
悄悄摸进林子。
越往里。
光线越暗。
月光被树冠遮住。
只剩下斑驳的光点。
像无数只眼睛。
在黑暗中眨。
拖痕在林子深处消失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
有火光。
幽幽的。
绿莹莹的。
不是火把。
是……
磷火。
成片的磷火。
在地上飘浮。
像一片绿色的星海。
磷火中间。
停着那辆粮车。
五个麻袋堆在车旁。
那几个“人”不见了。
“他们……他们人呢?”
陈主簿压低声音。
“不知道。”
苏清河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有人影。
只有磷火飘浮。
和……
咀嚼声。
“咔嚓……咔嚓……”
很轻。
很细。
像老鼠在啃东西。
但比老鼠啃的声音。
大。
“咔嚓……咔嚓……”
是从麻袋方向传来的。
苏清河屏住呼吸。
慢慢靠近。
离麻袋还有三丈。
他看清了。
麻袋……
在动。
不是被风吹的动。
是从里面往外顶的动。
像有什么东西。
在袋子里……
挣扎。
“咔嚓……咔嚓……”
咀嚼声更清晰了。
是从最边上那个麻袋里传出来的。
苏清河握紧短刀。
一步一步。
挪过去。
月光透过树隙。
照在麻袋上。
他看见。
麻袋的表面……
渗出了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