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了一眼。
胃里就翻腾起来。
是……
肉。
不。
不是普通的肉。
是腌肉。
深褐色。
切成条状。
码得整整齐齐。
但……
形状很怪。
有的长。
有的短。
有的带关节。
有的……
像手指。
“这是……”
苏清河强忍恶心。
“什么肉?”
“马肉。”
李校尉飞快地说。
“战马死了。”
“腌了当军粮。”
“马肉?”
苏清河盯着那些“肉条”。
“战马死了。”
“不该报损吗?”
“我怎么没看到文书?”
“这……”
“马肉我也吃过。”
苏清河继续说。
“纹理不是这样。”
“这肉……”
他指着一条带关节的。
“像人肘。”
“胡说!”
李校尉厉喝。
“苏记室!”
“你再胡说八道!”
“别怪我不客气!”
“是不是胡说。”
“验了就知道。”
苏清河看着他。
“军中验尸的仵作。”
“应该能分出来。”
“是马肉。”
“还是……”
“人肉。”
最后两字。
他说得很轻。
但李校尉的脸色。
瞬间惨白。
“你……”
“我怎么了?”
苏清河往前一步。
“李校尉。”
“你也是陇西人吧?”
“家里……”
“还有老娘?”
李校尉浑身一震。
“你……”
“我没别的意思。”
苏清河放缓语气。
“只是提醒你。”
“有些事。”
“沾上了。”
“就洗不掉了。”
“你今日搬这些‘肉’。”
“来日史笔如铁。”
“会怎么写?”
“助纣为虐?”
“为虎作伥?”
“还是……”
“食人妖魔?”
“别说了!”
李校尉低吼。
眼睛红了。
“我也不想!”
“可军令如山!”
“我不搬!”
“就得死!”
“我死了……”
“我娘怎么办?!”
苏清河沉默。
是啊。
军令如山。
不搬。
就得死。
这世道。
底层的人。
没得选。
“苏记室。”
李校尉深吸一口气。
压低声音。
“我告诉你。”
“但……”
“你不能说是我说的。”
“好。”
“这些‘肉’……”
李校尉咽了口唾沫。
“是伤兵营送来的。”
“伤兵营?”
“嗯。”
“每日都有重伤不治的。”
“断气的。”
“就送到处理处。”
“处理处?”
“在营地西边。”
“靠近乱葬岗。”
“有人……处理。”
“然后……”
“腌成肉。”
“混进军粮。”
“发给各营。”
苏清河浑身冰凉。
虽然早有猜测。
但亲耳听到。
还是如坠冰窟。
“刘将军知道吗?”
“知道。”
李校尉苦笑。
“就是他下令的。”
“他说……”
“粮食不够。”
“肉不能浪费。”
“反正都是死。”
“不如……”
“废物利用。”
废物利用。
四个字。
像四把刀。
捅在苏清河心上。
“那迷魂草……”
“也是处理处加的。”
李校尉说。
“能止痛。”
“还能……”
“让人产生饱腹感。”
“吃了这种肉。”
“就不觉得饿了。”
“但……”
“会疯。”
苏清河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燕子谷那些士兵会发疯。
为什么伤口像被野兽撕咬。
为什么三千人自相残杀。
因为……
他们吃的“军粮”。
是掺了迷魂草的“人肉”。
“那食粮军……”
“是处理处的人。”
李校尉声音发抖。
“他们自己……也吃。”
“吃多了。”
“脸就青了。”
“眼就空了。”
“走路……就飘了。”
“夜里出来运‘肉’。”
“被人看见。”
“就成了……”
“鬼。”
鬼。
苏清河苦笑。
哪有什么鬼。
都是人。
被这世道。
逼成的鬼。
“苏记室。”
李校尉抓着他的胳膊。
“我知道的都说了。”
“你……你别说出去。”
“否则……”
“我死定了。”
“放心。”
苏清河拍拍他的手。
“我不说。”
“但你……”
“能不做这个了吗?”
“不做?”
李校尉惨笑。
“能吗?”
“我一家老小……”
“都指着我的军饷。”
“我不做。”
“他们……吃什么?”
苏清河无言。
是啊。
能吗?
这世道。
逼得人吃人。
逼得人变成鬼。
谁有选择?
“苏记室!”
远处传来喊声。
是陈主簿。
“刘将军又召!”
“让你速去!”
苏清河心里一沉。
又召?
这次……
是为什么?
“去吧。”
李校尉松开手。
“记住。”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听见。”
“才能活。”
苏清河点头。
转身。
走向中军帐。
夕阳西下。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帐中。
刘士隆在等他。
“苏记室。”
“听说……”
“你去看粮车了?”
“是。”
苏清河躬身。
“属下核对军需。”
“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
刘士隆重复一遍。
“看到什么了?”
“白麻袋五,内装腌肉,李校尉言是马肉。”
“哦?”
刘士隆挑眉。
“你觉得呢?”
“属下不敢妄断。”
“是不敢。”
“还是不想?”
刘士隆站起身。
走到他面前。
“苏记室。”
“你很聪明。”
“但……”
“聪明人。”
“通常死得快。”
“将军教训的是。”
苏清河低头。
“属下只是尽忠职守。”
“尽忠职守……”
刘士隆笑了。
“好一个尽忠职守。”
“那本将再给你个任务。”
“请将军吩咐。”
“去伤兵营。”
“清点人数。”
“核对伤亡。”
“明日午时前。”
“我要看到名册。”
伤兵营。
苏清河心脏猛跳。
“是。”
“还有。”
刘士隆盯着他。
“记住。”
“你只是清点。”
“只是核对。”
“别的……””
他顿了顿。
“别多事。”
“属下明白。”
“去吧。”
苏清河退出大帐。
夕阳已落。
暮色四合。
营地渐渐暗下来。
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
缓缓落下。
“苏记室!”
陈主簿等在外面。
“怎么样?”
“去伤兵营。”
“现在?”
“现在。”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该去看看了。”
“看看这人间地狱……”
“到底有多深。”
两人走向营地西侧。
越走。
人越少。
味越重。
血腥味。
腐臭味。
药味。
混在一起。
钻入鼻腔。
刺得人眼睛发酸。
远处。
一片低矮的帐篷。
歪歪斜斜。
像一堆破坟。
没有灯火。
没有声响。
只有……
呻/吟。
低低的。
断断续续的。
像从地底传来。
伤兵营。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