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理想与现实总有差距。就在他即将冲入匠圣园外围的竹林小径时,斜刺里,一道瘦削的灰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去路之上!
袁眇!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长衫,面色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更显苍白诡异,左臂不自然地垂着。他盯着狂奔而来的苏清河,以及其身后那两具紧追不舍、煞气腾腾的“血傀”,眼中绿芒闪烁,嘴角却咧开一个森然的笑容。
“苏掌事,深夜不寐,在此演练身手么?还带着老夫这两尊不成器的‘木甲护院’?”袁眇的声音嘶哑干涩,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苏清河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停跳。前有袁眇本人拦路,后有“血傀”追击,已是绝境!他握紧短锥,掌心全是冷汗,脑中急速思索着任何可能的生机。
袁眇却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用那双鬼火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苏清河,尤其在看到他肩头因剧烈运动而再次渗血的绷带,以及手中那柄短锥上沾染的、来自“血傀”的些许黑褐色污渍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身手不错,胆色也足。竟能伤到老夫的‘铁木傀’。”袁眇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让周围的空气更阴冷几分,“看来,苏掌事身上,还有些老夫未曾看透的……小秘密。那日库房中的‘失误’,只怕也非偶然吧?”
苏清河心知已无法隐瞒,索性抬起头,迎着袁眇的目光,声音因喘息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却竭力保持平稳:“袁师傅说笑了。下官只是求生罢了。至于秘密……下官一介微末小吏,能有什么秘密入得了您的法眼?倒是这两尊‘护院’,深夜袭杀朝廷吏员,不知是奉了谁的命令?宇文大监可知晓?”
他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命令来源,试图挑明。
袁眇眼中绿芒骤盛,厉声道:“牙尖嘴利!死到临头,还敢攀诬!窥探禁地,窃取机密,破坏大工,任何一条,都够将你挫骨扬灰!杀了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话音未落,他垂着的左手猛地抬起,袖中射出一道漆黑的、细如发丝、却迅疾如电的乌光,直取苏清河咽喉!与此同时,身后那两具“血傀”也发出低沉的嘶吼,一左一右,再次扑上!
真正的绝杀!袁眇亲自出手,再无转圜余地!
苏清河瞳孔收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几乎能闻到那乌光上附着的、令人灵魂冻结的阴毒气息!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
一声清脆的、仿佛玉磬敲击的轻响,突兀地响起!
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月白色光晕,自苏清河怀中自行透衣而出,在他身前尺许处,凝聚成一面淡薄的、却实实在在的光盾!那致命的乌光撞击在光盾上,竟被生生阻住、弹开,消散于无形!
是古巫玉佩!在这生死关头,感受到主人极致的危机与袁眇那纯粹的、与古巫封印同源的邪恶力量刺激,竟自主激发了护主之力!
光盾出现的刹那,苏清河怀中的青铜罗盘也清光大放,一股堂皇正大的气息扩散开来,与古巫玉佩的月白光晕交融,暂时将袁眇的邪气与“血傀”的煞气逼退数尺!辟邪木符更是嗡嗡作响,乌光流转。
袁眇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古老神圣气息的力量反震,闷哼一声,竟后退了半步,脸上首次露出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死死盯着苏清河胸前透出的月白光晕!
“古巫……镇器?!你……你竟得了那里的……”他失声低呼,眼中充满了贪婪、惊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机会!苏清河虽不知古巫玉佩为何突然发威,但这是唯一的生机!他毫不迟疑,在光盾消散、袁眇因震惊而微微失神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短锥朝着袁眇受伤的左手方向猛力掷出!同时身体朝着侧方竹林最茂密处,亡命飞扑!
“噗!”
短锥并未击中袁眇,却擦着他的左袖飞过,带起一缕布丝。袁眇被这“蝼蚁”的反击彻底激怒,尖啸一声,右手凌空一抓,一道更粗大的漆黑邪气如毒龙般卷向苏清河后心!那两具“血傀”也同时扑至!
眼看苏清河就要被邪气与“血傀”撕碎——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巨型弩炮发射的巨响,陡然自匠圣园方向传来!紧接着,一道水桶粗细、炽热无比、带着刺目白光的火焰流光,如同天罚之矛,精准无比地轰在了苏清河身后、那两具“血傀”与袁眇邪气之间的空地上!
大地剧震,土石冲天!狂暴的气浪与灼热的光焰瞬间将两具“血傀”掀飞出去,身上燃起熊熊烈焰,发出凄厉的、非人的惨嚎!袁眇那道邪气也被冲散大半!
“何方妖人,胆敢在将作监行凶?!”一个洪亮、威严、带着怒意的喝声,自匠圣园门口响起。只见灯火通明处,宇文恺在一众甲士、属官的簇拥下,大步走出,面色铁青,目光如电,扫过场中。他手中,似乎还握着一件仍在微微发红、冒着青烟的、形似短粗铜管的奇形器械。
是宇文恺!他果然被惊动了!而且,似乎动用了某种威力惊人的机关火器!
苏清河被气浪掀翻在地,滚出数丈,浑身剧痛,耳鸣不止,但终究是捡回了一条命。他挣扎着抬头,只见袁眇在火光映照下,脸色难看至极,狠狠瞪了宇文恺一眼,又阴毒地瞥了趴在地上的苏清河一眼,竟一言不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朝着与匠圣园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转眼消失在夜色中。那两具燃烧的“血傀”,也被他弃之不顾。
宇文恺看着袁眇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握着那奇形火器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苏清河身上,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深藏的冷厉。
“苏掌事,”宇文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深夜遇袭,受惊了。看来,这将作监内,也并非太平之地。来人,送苏掌事回房,请医官诊治。今夜之事,严密封锁消息,不得外传!本官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老夫眼皮底下,动用此等邪物,袭杀朝廷吏员!”
甲士上前,将几乎虚脱的苏清河扶起。
苏清河靠在甲士身上,剧烈咳嗽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他望着袁眇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宇文恺那看不出情绪的脸。
饵已生效,毒蛇出洞,猎人也现身了。只是这潭水,经此一搅,是会更浑,还是……会提前见底?
他摸了摸怀中光芒已敛、重新变得温润的古巫玉佩,又感受到青铜罗盘与辟邪木符传来的、带着疲惫的微颤。
傀儡追凶,九死一生。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