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意思。”
萨满微笑。
“只是……”
“这些怨气。”
“好像很喜欢你。”
苏清河抬头。
看向刘士隆。
然后。
他看见了。
那些红色的怨气。
那些黑色的人脸。
正朝刘士隆涌去。
像一群饿鬼。
扑向食物。
“滚开!”
刘士隆拔刀。
乱砍。
但刀锋从怨气中穿过。
毫无作用。
“没用的。”
萨满摇头。
“它们不是鬼。”
“是怨气。”
“刀砍不散。”
“火烧不灭。”
“除非……”
“它们自己愿意散。”
“那怎么办?”
刘士隆慌了。
“快想办法!”
“办法有。”
萨满说。
“但……”
“你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命。”
萨满平静地说。
“或者……”
“别人的命。”
“谁的命?”
“他的。”
萨满指向苏清河。
“用他的命。”
“祭这些怨气。”
“它们吃饱了。”
“就散了。”
苏清河浑身一僵。
“萨满!”
“你骗我!”
“没骗你。”
萨满看向他。
“开眼。”
“是让你看见它们。”
“但……”
“要超度它们。”
“总要付出代价。”
“你的命。”
“或者……”
“他的命。”
“我选我的。”
苏清河咬牙。
“用我的命。”
“祭它们。”
“好。”
萨满点头。
“有骨气。”
“那……”
“你现在就死吧。”
苏清河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些怨气。
那些哭喊的人脸。
然后。
开口。
“诸位。”
声音很轻。
但在山谷中。
清晰可闻。
“我看见了。”
“我听见了。”
“我知道你们冤。”
“我知道你们恨。”
“但……”
“杀我。”
“没用。”
“刘士隆还活着。”
“宇文述还活着。”
“洛阳那位还活着。”
“这吃人的世道……”
“还活着。”
怨气停住了。
人脸停住了。
它们在听。
“我可以死。”
苏清河继续说。
“但……”
“我死了。”
“就没人记得你们了。”
“没人记得这燕子谷。”
“没人记得这吃人的生意。”
“没人记得这该死的战争。”
“你们……”
“就白死了。”
怨气开始翻滚。
人脸开始扭曲。
“所以……”
苏清河跪直身体。
“请诸位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活着。”
“让我记着。”
“让我把这一切。”
“告诉天下人。”
“告诉后人。”
“让这世道。”
“记住你们的冤。”
“记住你们的恨。”
“然后……”
“我替你们报仇。”
“刘士隆。”
“宇文述。”
“洛阳那位。”
“所有该杀的人……”
“我一个一个杀。”
“杀不了……”
“我就用笔。”
“把他们钉在史书上。”
“让他们遗臭万年。”
怨气安静了。
人脸安静了。
它们在思考。
“如何?”
苏清河问。
“是现在杀我。”
“一了百了。”
“还是让我去报仇。”
“让该死的人死。”
“让该记住的记住。”
“让这世道……””
他顿了顿。
“还你们一个公道。”
沉默。
山谷里只有风声。
和……
哭泣声。
不是怨气的哭泣。
是……
真正的哭泣。
从那些尸体传来。
从木桩传来。
从土地传来。
像在回应。
“苏清河。”
一个声音响起。
很苍老。
很嘶哑。
苏清河抬头。
看见一张人脸。
是个老兵。
脸上有道疤。
从左眼到嘴角。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你不骗我们?”
“不骗。”
“那你发誓。”
“我发誓。”
苏清河举起玉狐。
“以血为誓。”
“以魂为契。”
“若违此誓。”
“魂飞魄散。”
“永世不得超生。”
老兵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点头。
“好。”
“我们信你。”
“但……”
“你只有一年。”
“一年之后。”
“若仇未报。”
“我们会回来找你。”
“到时……”
“你不仅要死。”
“你的魂。”
“也要被我们‘吃’掉。”
“好。”
苏清河点头。
“一年。”
“够了。”
怨气开始消散。
人脸开始模糊。
“记住……”
老兵的声音越来越远。
“记住……”
“我们的冤。”
“我们的恨。”
“记住……”
“这吃人的世道。”
“这该死的战争。”
“记住……”
“替我们报仇。”
“替我们……”
“活成一个‘人’。””
声音消失了。
怨气消失了。
人脸消失了。
山谷里。
只剩下风。
和……
寂静。
苏清河瘫倒在地。
浑身是汗。
像从水里捞出来。
“苏记室。”
萨满的声音响起。
“你……”
“很厉害。”
“竟能说服怨气。”
“我……”
苏清河喘息。
“我只是……”
“说了实话。”
“实话最伤人。”
萨满说。
“也……”
“最有用。”
他弯腰。
捡起玉狐。
递给苏清河。
“拿好。”
“它现在……”
“是你的了。”
苏清河接过玉狐。
入手温热。
像有了生命。
“它……”
“它‘睡’了。”
萨满说。
“怨气散了。”
“它吃饱了。”
“要睡一年。”
“一年之后……”
“它会醒。”
“到时……”
“要么你报仇成功。”
“要么你被它吃掉。”
“没有第三条路。”
“我知道。”
苏清河握紧玉狐。
“一年。”
“够了。”
“苏记室。”
刘士隆的声音响起。
很冷。
“戏演完了?”
苏清河转头。
看向他。
刘士隆的脸色很难看。
“你刚才说……”
“要杀我?”
“是。”
苏清河坦然承认。
“我说了。”
“好。”
刘士隆点头。
“有胆。”
“那……”
“现在。”
“就动手吧。”
他拔出刀。
指向苏清河。
“让我看看。”
“你怎么杀我。”
苏清河没动。
他只是看着刘士隆。
然后。
笑了。
“刘将军。”
“我不会杀你。”
“至少……”
“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
苏清河站起身。
拍拍身上的土。
“你还有用。”
“有用?”
“嗯。”
“你是证人。”
“燕子谷的证人。”
“吃人生意的证人。”
“祭天的证人。”
“你要活着。”
“活着上陛下的审判台。”
“活着告诉天下人。”
“这辽东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士隆脸色铁青。
“你以为……”
“陛下会信你?”
“不会。”
苏清河摇头。
“但……”
“史官会信。”
“后人会信。”
“这世道……””
他顿了顿。
“总该有公道。”
“哪怕……”
“来得晚一些。”
刘士隆盯着他。
许久。
“苏清河。”
“你是个疯子。”
“也许吧。”
苏清河微笑。
“但这世道……”
“正常人活不下去。”
“只有疯子能活。”
“也只有疯子……””
“敢说真话。”
“好。”
刘士隆收刀。
“那我就看看。”
“你这个疯子。”
“能活多久。”
“能说多少真话。”
“能……”
“把多少人钉在史书上。”
说完。
他转身。
“萨满。”
“马在谷外。”
“自己去取。”
“告辞。”
“刘将军慢走。”
萨满拱手。
“下次……”
“还有‘货’。”
“记得找我。”
“一定。”
刘士隆上马。
带着亲卫。
离开山谷。
谷中。
只剩下萨满和高句丽士兵。
以及……
苏清河和陈主簿。
“苏记室。”
萨满看向他。
“你……”
“很有趣。”
“谢谢。”
“不用谢。”
萨满摇头。
“我只是……”
“有点可怜你。”
“为什么?”
“因为……”
萨满看向他手里的玉狐。
“你被它缠上了。”
“也被那些怨气缠上了。”
“更被这世道缠上了。”
“你活不长的。”
“我知道。”
苏清河点头。
“但……”
“活得长不长。”
“不重要。”
“重要的是……”
“活得值不值。”
萨满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笑了。
“苏清河。”
“我记住你了。”
“希望……”
“一年后。”
“还能见到你。”
“希望吧。”
苏清河转身。
“陈主簿。”
“我们走。”
两人上马。
离开山谷。
身后。
萨满的声音远远传来。
“记住……”
“你的命。”
“只剩一年了。”
苏清河没回头。
他只是握紧玉狐。
握紧这份“契约”。
然后。
抬头。
看向灰蒙蒙的天。
“一年。”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