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火堆旁摆着许多瓶瓶罐罐。
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液体。
还有……
草药。
苏清河认得其中一种。
叶子细长。
边缘有锯齿。
开着紫色的小花。
是迷魂草。
“怎么办?”
陈主簿问。
“进去?”
“不。”
苏清河摇头。
“等。”
“等什么?”
“等他炼完。”
“然后……”
“跟着他。”
“看看他去哪儿。”
“和谁接头。”
两人屏住呼吸。
躲在洞口。
静静等待。
洞里。
巫师在忙碌。
他把迷魂草扔进一个陶罐。
倒进某种液体。
然后。
用一根骨杖搅拌。
嘴里念念有词。
像在念咒。
随着他的搅拌。
陶罐里冒起绿色的烟。
烟很浓。
带着甜香。
和苏清河在“特供”粮车上闻到的味道……
一模一样。
“成了。”
巫师停下搅拌。
看着陶罐里的绿色液体。
满意地点头。
然后。
他端起陶罐。
走到洞壁边。
那里有一个石台。
台上摆着许多小瓷瓶。
巫师把绿色液体。
小心地倒进瓷瓶里。
一个。
一个。
倒得很慢。
很仔细。
“他在分装。”
苏清河低声说。
“分给谁?”
“不知道。”
“但……”
“肯定不止一个人。”
正说着。
洞外传来脚步声。
“哒。”
“哒。”
“哒。”
很轻。
很慢。
巫师停下动作。
侧耳听。
然后。
笑了。
“来了。”
他转身。
看向洞口。
苏清河和陈主簿连忙缩回头。
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洞口。
“东西呢?”
一个声音响起。
汉话。
很生硬。
像高句丽人说的。
“在这儿。”
巫师指着石台上的瓷瓶。
“三十瓶。”
“够用一个月。”
“才三十瓶?”
“不够。”
“最近‘货’多。”
“需求大。”
“得加量。”
“加不了。”
巫师摇头。
“迷魂草不够了。”
“得等下一批。”
“什么时候?”
“三天后。”
“太慢。”
“没办法。”
巫师摊手。
“这玩意儿……”
“不好种。”
“得用血养。”
“血?”
“嗯。”
“人血。”
巫师平静地说。
“而且……”
“得是枉死之人的血。”
“怨气越重。”
“药效越好。”
“那简单。”
来人说。
“最近死的多。”
“血有的是。”
“不够的话……”
“再杀一批。”
“杀谁?”
“俘虏。”
“那些还没死的。”
“用他们的血养草。”
“用他们的肉换粮。”
“用他们的魂……”
“炼药。”
苏清河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
陈主簿也脸色惨白。
浑身发抖。
“行。”
巫师点头。
“那……”
“三天后。”
“老地方。”
“交货。”
“好。”
来人转身。
“我先拿这些。”
“剩下的……”
“三天后一起结。”
“可以。”
巫师递过一个小布袋。
“三十瓶。”
“小心点。”
“打碎了可没得补。”
“知道。”
来人接过布袋。
转身。
出洞。
苏清河和陈主簿连忙躲到旁边石头后面。
看着那人走出洞口。
是个高句丽士兵。
穿着皮甲。
腰挎弯刀。
手里提着布袋。
左右看看。
然后。
快步离开。
“跟上。”
苏清河低声说。
“看看他去哪儿。”
两人悄悄跟上。
保持距离。
远远吊着。
高句丽士兵走得很快。
出了鬼哭峡。
往东。
进了林子。
林子里很暗。
但苏清河看得清楚。
用那双“开”了的眼。
他看见那士兵身上……
缠着怨气。
很浓。
很黑。
像一件黑色的斗篷。
“他杀过很多人。”
苏清河低声说。
“而且……”
“都是枉死的。”
“您怎么知道?”
“看那些怨气。”
苏清河指着士兵。
“那些黑气。”
“就是怨气。”
“杀的人越多。”
“怨气越重。”
陈主簿看不见。
但他信苏清河。
“那……那我们……”
“继续跟。”
“看他去哪儿。”
两人跟着士兵。
在林中穿行。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前面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火光。
还有人声。
“到了。”
士兵停下。
左右看看。
然后。
走向空地。
苏清河和陈主簿趴在草丛里。
悄悄看去。
空地上燃着几堆火。
围着一群人。
高句丽士兵。
约莫二三十人。
中间站着一个人。
是……
燕子谷那个萨满。
“萨满?”
陈主簿低声惊呼。
“他……他怎么在这儿?”
“这是他的营地。”
苏清河说。
“你看那边。”
陈主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空地旁边。
拴着一百匹战马。
正是刘士隆“换”给萨满的那些。
“原来……”
“他在这儿等着。”
苏清河咬牙。
“等着拿药。”
“等着炼更多的药。”
“等着……”
“做更大的生意。”
空地上。
士兵走到萨满面前。
单膝跪地。
“萨满。”
“药拿来了。”
“嗯。”
萨满接过布袋。
打开。
拿出一瓶。
拔开塞子。
闻了闻。
“成色不错。”
“巫师的手艺……”
“又进步了。”
“他说……”
士兵犹豫了一下。
“药不够了。”
“得用血养草。”
“用血?”
萨满挑眉。
“什么血?”
“枉死之人的血。”
“怨气越重。”
“药效越好。”
萨满沉默片刻。
然后。
笑了。
“好啊。”
“那就……”
“用血养。”
“正好……”
“俘虏多得是。”
“血也多得是。”
“怨气……””
他顿了顿。
“更是不缺。”
“可是……”
士兵犹豫。
“用俘虏的血……”
“会不会太招摇了?”
“隋军那边……”
“会察觉的。”
“察觉?”
萨满冷笑。
“他们自己都在吃人。”
“还在乎我们用血?”
“而且……”
“这生意。”
“他们也有份。”
“刘士隆。”
“宇文述。”
“洛阳那位。”
“谁不是满手血腥?”
“谁又干净了?”
士兵低头。
“是……”
“去。”
萨满挥手。
“挑十个俘虏。”
“要身体好的。”
“血多的。”
“带到这儿来。”
“是。”
士兵起身。
退下。
萨满看着手里的药瓶。
眼神冰冷。
“苏清河……”
他喃喃自语。
“你看见了。”
“你听见了。”
“但你又能如何?”
“这世道……””
“就是这样。”
“吃人。”
“或者被吃。”
“没有第三条路。”
草丛里。
苏清河握紧玉狐。
玉狐在发烫。
像在回应。
“萨满……”
他低声说。
“我看见了。”
“我听见了。”
“而且……””
“我记下了。”
“你。”
“刘士隆。”
“宇文述。”
“洛阳那位。”
“一个都跑不了。”
“苏记室。”
陈主簿小声说。
“我们……我们怎么办?”
“回去。”
苏清河咬牙。
“把这些……”
“全都记下来。”
两人悄悄退走。
离开营地。
回到鬼哭峡谷口。
牵了马。
上马。
回营。
路上。
苏清河一直在“看”。
看这辽东大地。
看那些飘荡的怨气。
看那些“食粮军”。
看那些坟坑。
看那些尸体。
然后。
他开口。
“陈主簿。”
“嗯?”
“回去之后。”
“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找纸笔。”
“越多越好。”
“我要记。”
“把这辽东的一切。”
“全都记下来。”
“一个不落。”
“是。”
陈主簿重重点头。
“我跟您一起记。”
“好。”
苏清河握紧玉狐。
抬头。
看向灰蒙蒙的天。
“这世道……”
“该有公道了。”
“哪怕……””
“来得晚一些。”
“哪怕……””
“要用血来换。”
“哪怕……””
“要用命来填。”
“但这公道……””
“一定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