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书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了看苏清河,压低声音道:“苏掌事倒有眼力。不过,此类前朝旧物,尤其涉及宫禁,如今还是少谈为妙。也就是在将作监,偶尔能见着些……”
“哦?将作监内存有此类旧物颇多?”苏清河故作好奇。
“不多,但珍物库里确实收着些,都是营造宫室、器皿时,从旧料中剔出或各地进献的。负责此库的陈副使,倒是位雅人,对此道颇有研究。”老书吏似乎不欲多言,匆匆结束了话题。
信息足够了。苏清河心中有了计较。
接下来两日,他利用一次前往库房区核验其他物料的机会,“顺路”经过珍物库。库房重地,他自然不能随意进入,只在门外与值守的库吏寒暄了几句,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对前朝古玉的“浓厚兴趣”与“些许见解”,尤其提到了那朵“将开未开的青莲”纹,称赞其“刀法古拙,意境幽远,惜乎残损,难窥全貌”。
他相信,这些话,很快就会传到那位“雅人”陈副使耳中。如果陈禄真是“同道”中人,或是袁眇网络的一环,必然会对这个突然对“青莲”纹感兴趣、且似乎“颇有见识”的年轻吏员产生注意,甚至……怀疑。
他在赌,赌陈禄的好奇心,或者警惕心,会驱使他来“见识”一下自己。
等待的日子,分外煎熬。苏清河如常核验、作息,腰间的“安神玉佩”安静地散发着阴冷。他几乎能感觉到,暗中的目光,似乎又多了几道。
第三日傍晚,他刚下值回到小院,院外值守的甲士忽然进来通报:“苏掌事,珍物库陈副使来访,言有古物鉴析之事请教。”
来了!苏清河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受宠若惊”,连忙整理衣袍:“快请。”
陈禄缓步而入。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绺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举止从容,颇有几分儒雅之气,唯有一双眼睛,略显细长,开阖间精光隐现。他手中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锦盒。
“下官苏清,见过陈副使。不知副使驾临,有失远迎。”苏清河躬身行礼。
“苏掌事不必多礼。”陈禄声音温和,目光在苏清河脸上扫过,又似无意地掠过他腰间的“安神玉佩”,笑道,“闻听苏掌事对前朝古玉鉴赏,颇有独到之处,尤其对‘青莲’纹样,见解精深。陈某不才,近日偶得一残玉,形制纹路皆奇,难以断代析意,特来请教。”说着,将手中锦盒放在院中石桌上,打开。
盒中红绸衬底,上置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色泽青白中带大片褐红沁的玉璧残片。残片中央,赫然雕刻着一朵线条更加清晰、形态更加完整的绽放青莲!莲花瓣舒展,莲心处,似乎还刻有极其细微的、难以辨认的符文!
这绝非寻常装饰玉璧!这莲花形态,这莲心符文……与苏清河在“枢眼”图纸、某些邪典残页上见过的符号,有神似之处!这是一件与“傀影”邪术密切相关的法器或信物残件!
苏清河瞬间明白,这不是请教,是试探,是摊牌!陈禄在以这种方式,确认他是否真的“懂行”,是否是自己人,或者……是必须清除的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上前两步,仔细观看玉璧残片,甚至伸出手指,虚虚描摹着莲花的轮廓与莲心的符文。片刻,他抬起头,看着陈禄,缓缓道:“陈副使此玉,非同凡响。沁色深入肌理,包浆厚润,确为前陈旧物无疑。这青莲纹……刀法凌厉中带着一丝诡谲,莲心符印更是玄奥,似非寻常祈福纳祥之用,倒像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直视陈禄双眼,“某种古老秘仪的印记。副使得此物,福缘匪浅,亦需……慎之又慎。”
他这番话,半是鉴赏,半是暗语。点明“前陈”、“秘仪”,既是展示“眼力”,也暗指自己可能知晓其背后关联。最后“慎之又慎”,既是提醒,也是一种姿态——我看出些门道,但未必是敌人。
陈禄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审视。他沉默片刻,缓缓盖上锦盒,道:“苏掌事果然慧眼。此物确系祖传,来历有些特别。不知苏掌事对此类‘秘仪’印记,可还有更多了解?”
更进一步的试探。苏清河知道,接下来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生死。他心念电转,忽然想起木老所授的、激活辟邪木符基础感应的简单法诀中,有一个手势与“青莲”莲心某个符文的起笔,有几分相似。他赌木老一脉与袁眇一脉同出“傀影”,或许有些基础符诀是相通的,至少看起来像。
他面上露出沉吟之色,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划动,勾勒的轨迹,正是那辟邪木符感应法诀的起手式,并刻意模仿了莲心符文的几分韵味。同时,他微微侧身,让腰间“安神玉佩”在陈禄视线中更明显些,语气带着一丝“困惑”与“求知”:
“下官也只是幼时听家父提及过一二,说南疆有些古老部族,崇信木石之灵,善用符文沟通幽冥,其符形制古奥,多与自然之物相合,如莲花、蔓草、星月之类。至于具体用途、法诀……下官就一无所知了。家父亦曾告诫,此类事物,牵连甚广,非我辈常人所能深究,沾之无益。”
他这番表演,堪称精妙。既显示了自己“家学渊源”,知道些皮毛(符合“苏清”营造世家的背景),又表明自己“知之甚少”,且态度谨慎(甚至胆小),不愿深究。同时,那模仿符诀的手势和提及“南疆古老部族”、“牵连甚广”,都是在向陈禄释放模糊的信号——我可能和你们有点渊源,或者知道你们的存在,但我无害,也不想掺和。
陈禄紧紧盯着苏清河划动的手指,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玉佩,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苏掌事家学渊源,令人钦佩。令尊所言极是,此类古物秘辛,确非我等职司小吏所能置喙。今日叨扰,多谢苏掌事解惑。陈某告辞。”说罢,抱起锦盒,拱手一礼,转身便走,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来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苏清河躬身相送,直到陈禄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直起身,后背已是一片冰凉。他能感觉到,就在刚才那片刻的交谈中,陈禄身上曾有一丝极其隐晦、却冰冷刺骨的杀意一闪而逝,最终又缓缓收敛。
他过关了?还是仅仅让对方的杀心暂时按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最危险的一步。陈禄这条线,算是勉强搭上了,但这条线是通向上岸的浮木,还是勒紧脖颈的绞索,尚未可知。
回到屋中,苏清河坐在黑暗中,良久未动。孤注一掷的试探,换来的只是一个更不确定、更危险的未来。但他没有退路。
他摸了摸怀中温润的古巫玉佩,又感受到腰间“安神玉佩”的阴冷。
风暴将至,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在这惊涛骇浪中,继续前行,直到……找到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彼岸,或者,被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