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文殿内的死寂,被殿外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脚步声不止一人,更夹杂着铁甲摩擦与一种拖沓、黏腻,仿佛湿重布帛拖过地面的诡异声响。
殿门被轰然推开,夜风卷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腐朽气息,瞬间灌满了整个殿堂,烛火为之猛烈摇曳。当先踏入的,是宇文恺。他依旧身着那身月白道袍,但衣袍下摆沾满了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干涸的泥浆污渍,脸色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双目赤红,呼吸急促,早已不复平日的从容儒雅,反而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狰狞与疯狂。他手中,竟紧握着那枚苏清河曾见过的、雕刻成三头六臂恶鬼形象的黑色木印——袁眇的“命符”或“阵钥”!
紧随其后的,是两名面色冷峻、手按刀柄的千牛卫。而在这两名卫士之后,那“拖沓”声响的来源,也终于显形——
是袁眇。或者说,是“袁眇”的躯壳。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长衫,但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被两名孔武有力的宦官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拖半架着,挪入殿中。他头颅低垂,花白的头发散乱,遮住了面容,左臂软软垂着,右臂被宦官架住。周身再无半分邪气外溢,反而散发着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混合了血腥、焦糊与某种甜腻药味的衰败气息。他仿佛一具刚刚从坟墓中拖出的、尚未完全僵硬的尸体。
“臣,宇文恺,叩见陛下。”宇文恺的声音嘶哑干涩,在殿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抑的颤抖。他双膝跪地,手中却依然死死攥着那枚黑色木印。
架着袁眇的宦官将他放在殿中,袁眇的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立,却依旧垂着头,无声无息。
杨广高踞御座,目光如冰,缓缓扫过阶下两人,最后落在宇文恺手中那枚黑色木印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他没有让宇文恺起身,也没有理会袁眇,只是用那略带飘忽的嗓音,缓缓道:“宇文恺,你来得正好。这位苏掌事,”他指了指垂手立于一旁的苏清河,“方才向朕陈奏,言你将作监内,近日颇有‘异闻异象’,所用之物、所行之法,多涉‘阴邪诡谲、巫蛊厌胜’,更与这位袁师傅之术法息息相关。朕,想听听你的说法。”
宇文恺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狠狠瞪向苏清河,那目光中的怨毒与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苏清河坦然与之对视,面无惧色。
“陛下!”宇文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与无尽的委屈,“陛下明鉴!此子苏清,乃前太史令苏禹辰之子!苏禹辰当年在仁寿宫,便因窥探天机、妖言惑众而获罪暴卒!其子继承乃父劣性,在将作监不安于位,屡屡窥探机密,更因前番夜游遇袭,心怀怨怼,故在此构陷于臣,污蔑大工!其所言‘异闻异象’,无非是工程浩大,偶有奇巧,匠人愚昧,以讹传讹!至于袁师傅,”他侧头看了一眼如同木偶般的袁眇,咬牙道,“袁师傅乃臣为求龙舟尽善尽美,延请的方外奇人,精通机关营造、祈福禳灾之术,其所用之法,皆为正道,只为增此舟灵性,佑我大隋国运昌隆!岂是此子口中‘巫蛊厌胜’之邪术?!此子其心可诛,意在阻挠大工,动摇圣心,其罪当诛九族!”
他倒打一耙,将苏清河定位为“罪臣之后,心怀怨怼,构陷大臣”,将一切异常推给“匠人愚昧,以讹传讹”,将袁眇术法美化为“祈福禳灾”。反应不可谓不快,言辞不可谓不厉。
杨广面无表情,目光转向苏清河:“苏清,你有何话说?”
苏清河再次出列,拱手道:“陛下,宇文大监所言,无非是想将水搅浑,掩盖真相。臣是否为构陷,请陛下明察三点:一、曹录事死于漕渠,手中紧握‘血木’碎片,此事有御史台记录、在场甲士、匠人为证,岂是‘以讹传讹’?二、臣核验账目,发现‘天字仓’顶级木料记录不明,‘安神散’等药物与工匠失踪时间吻合,物料清单上更有‘地髓金浆’、‘血淬’等邪物记载,此皆有账册为凭,岂是臣能伪造?三、龙骨合拢之夜,三名工匠于众目睽睽下消失于雷光之中,此事船坞上下数百匠人、力夫亲眼目睹,岂是‘匠人愚昧’?”
他句句直指要害,皆有旁证或物证可循,比宇文恺空泛的指责有力得多。宇文恺脸色愈发难看。
苏清河不给宇文恺喘息之机,紧接着道:“至于袁师傅之术法是否为‘正道’,陛下请看——”他猛然抬手,指向被架在殿中、如同死人的袁眇,“若真是‘祈福禳灾’的正道高人,何以落得如此模样?气息奄奄,邪气内敛,分明是施展了某种极度损耗精元、乃至戕害生灵的阴毒禁术,遭受反噬之状!此等模样,与臣在将作监感受到的那日渐浓烈、令人窒息的邪气,何其相似!陛下若不信,可命太医当场查验袁师傅身体状况,再看其身上是否带有施展邪术的媒介、或遭受反噬的伤痕!”
他这话极为大胆,等于要求当场验看袁眇。杨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对侍立一旁的宦官微微颔首。
立刻有两名一直垂手侍立在殿角的太医上前,在宦官的协助下,开始查验袁眇。拨开他散乱的花白头发,露出那张惨白如纸、布满细密黑色裂纹的脸,以及七窍之中,已然干涸发黑的暗红色血渍!太医又小心解开其灰布长衫,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只见其心口处,赫然有一个拳头大小、深可见骨、边缘焦黑、仿佛被烙铁烫出的诡异符文伤痕!伤痕周围皮肤,布满了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扩散的暗红色血管纹路!
整个大殿,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惧与恶心的寒意笼罩。连那两名架着袁眇的宦官,都忍不住手一抖,向后退了半步。
“陛下!”太医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此人……此人生机已近乎断绝,魂魄受损极重!心口之伤,绝非寻常刀兵或疾病所致,更像是……被某种阴邪霸道之力强行抽取、灼烧生命本源所留!其体内,更有一股极其阴寒、暴戾、充满怨恨的异种能量盘踞不去,侵蚀五脏六腑!此等伤势,绝非‘祈福禳灾’所能致,倒像是……倒像是施展了某些传说中的禁术邪法,遭受了恐怖反噬!”
太医的证词,无异于宣判了宇文恺辩解的死刑。铁证如山,袁眇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明显遭了邪术反噬的模样,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他所用绝非正道!
宇文恺面如死灰,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握着黑色木印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猛地转头,再次看向袁眇,眼中已不仅仅是怨毒,更添上了无尽的恐惧与……疯狂。
“袁眇!你这妖道!你骗我!你说此术万无一失,可成不朽基业!你……”宇文恺嘶声怒吼,然而,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直如同尸体般垂首不动的袁眇,竟在这一刻,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斗篷阴影下,那张布满黑色裂纹、七窍渗血的脸,此刻竟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扭曲的笑容!那双原本应该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两簇幽绿、疯狂、充满嘲弄与贪婪的火焰!他死死地盯着宇文恺,或者说,是盯着宇文恺手中那枚黑色木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般的笑声,嘶哑断续地道:
“宇……文恺……蠢……物……阵眼……已成……木印……归位……时辰……到了……‘人极’……最后……一祭……便是……你……的……野……心……与……性……命……”
话音刚落,他猛地张开嘴,却不是说话,而是发出一声非人非兽、凄厉到极致的尖啸!与此同时,他心口那焦黑的符文伤痕,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暗红色血光!那盘踞在他体内的阴寒暴戾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砰!!!”
一声闷响,架着袁眇的两名宦官,以及靠近的太医,被这股狂暴的能量直接震飞出去,撞在殿柱之上,口喷鲜血,当场昏厥!而袁眇的躯体,在这股能量的冲击下,竟开始如同蜡像般迅速熔化、塌陷,皮肤肌肉化为粘稠腥臭的黑红色脓血,簌簌滴落,露出文,此刻正随着脓血的滴落,逐一亮起幽绿的光芒!
“妖孽!护驾!”殿中侍卫与宦官反应过来,惊骇欲绝,纷纷拔刀挺剑,护在杨广御座之前。杨广此刻也已站起,脸色铁青,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眼前这超越常理、骇人听闻的景象,显然也冲击了他的认知。
而宇文恺,在听到袁眇最后那句话,看到其躯体异变的瞬间,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呆立当场,脸上血色尽褪。他看着手中那枚仿佛突然变得滚烫、沉重无比的黑色木印,又看了看正在化为脓血骸骨、符文却越来越亮的袁眇,眼中闪过无尽的悔恨、恐惧,最终,尽数化为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不——!是我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龙舟是我的!国运是我的!谁也不能夺走!!”宇文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双手死死握住那枚黑色木印,将其高高举起,对准了殿外——船坞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以我之血,号令幽冥!移星换斗,阵启——!!”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混杂着疯狂意志与绝望的精血,狂喷在黑色木印之上!
“嗡——!!!”
木印吸收了精血,骤然黑光大放!印身上那三头六臂的恶鬼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咆哮!一股庞大、冰冷、邪恶到无法形容的能量波动,以木印为中心,轰然爆发,瞬间冲破了观文殿的屋顶,直冲天际!与此同时,远在将作监方向的船坞上空,那一直笼罩的铅灰色薄霭,猛然被一道接天连地的、粗大无比的暗红色血 色光柱 悍然撕裂、贯穿!
“轰隆隆隆——!!!”
这一次,是真正的、震耳欲聋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整个洛阳城,地动山摇!观文殿的梁柱嘎吱作响,灰尘簌簌而落,殿外传来宫人惊恐的尖叫与建筑物倒塌的轰鸣!
血色光柱之中,隐约可见那艘龙舟的巨大虚影,正在缓缓挣脱船台的束缚,悬浮而起!虚影周围,无数扭曲、痛苦、哀嚎的生魂面孔浮现,环绕飞舞,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悲鸣!更有一股浩瀚、狂暴、充满怨念与毁灭气息的意志,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自光柱深处,缓缓弥漫开来,笼罩全城!
邪阵,被宇文恺以自身精血与“命符”,强行启动了!虽然可能因为“人极”未彻底熔炼而不完整,但其威能,已然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