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吟诵。声音果然如小豆子所说,清越、空灵、带着一种穿透雾霭与夜色的寒意,字字清晰,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水晶传来,有些不真实的回响。
“太液波澄,映蟾宫之孤影;芳林夜永,锁鲛室之余哀。” 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传得很远,在寂静的水面上幽幽回荡。
“锦鳞衔恨,空传尺素;玉漏惊心,暗换年华。” 诗句婉转凄恻,用词典丽,确是上乘文采,但其中蕴含的孤寂、哀怨、时光流逝的惊心之感,却与这帝王“仙境”的享乐氛围格格不入。
苏清河凝神细听,同时竭力运目望去。那女子的身影在雾中月下,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流动的光晕,边缘有些模糊不清,不似实体。尤其是她所立的枯荷,细看之下,似乎并非直接接触水面,荷叶下方隐约有极其淡薄的、扭曲的光线折射。是机关?还是某种利用光影与水汽的障眼法?
他试图感知其气息。怀中的青铜罗盘悸动依旧,但并非指向邪气,而是一种混乱、微弱、仿佛多种气息混杂又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波动。古巫玉佩与辟邪木符依旧平静。“安神玉佩”也毫无变化。
就在那女子吟出最后两句:“莫道仙家无甲子,桃花开尽血花开……” 时,异变陡生!
或许是苏清河凝神观察时气息泄露,或许是今夜的风向有了细微变化。那女子吟诵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竟缓缓地、以一种极其优雅而诡异的姿态,转过头来!
月光与雾气映照下,苏清河终于看到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毫无生气的脸。眉眼如画,琼鼻樱唇,组合得恰到好处,堪称绝色。但那双眼睛,空洞、漠然,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月华,却无半点光彩流转。脸颊的肌肤细腻如瓷,却苍白得没有一丝人气。她就用这双空洞的眼睛,仿佛“看”向了苏清河藏身的太湖石方向。
四目(或者说,苏清河看着她,她“看”向虚空)相对的刹那,苏清河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窜上。不是杀气,不是邪气,而是一种被非人之物“注视”的、源自本能的悚然。
那“玉真娘子”(如果真是她)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勾起一个冰冷、飘忽、难以解读的弧度。然后,她抬起一只纤白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的手,对着苏清河的方向,轻轻一挥。
“噗——”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她周身那乳白色的雾气骤然剧烈翻涌、向内收缩!她白色的身影在雾气中迅速淡化、透明,如同融入水中的一滴牛奶。与此同时,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的、清冽中带着奇异甜腥的异香,猛地扩散开来,瞬间充斥了苏清河口鼻!
苏清河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闭气凝神。但就这么一刹那的迟滞,再看去时,那翻涌的雾气已迅速消散在夜风中。水面上空空如也,只剩那轮冷月孤零零地倒映在微微荡漾的波心,以及那片巨大的枯荷,在月光下静静漂浮,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梦。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缕清冽异香,以及怀中青铜罗盘尚未完全平息的、带着困惑的悸动,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觉。
苏清河从太湖石后缓缓走出,来到水边。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片枯荷附近的水面、荷叶,甚至伸手探了探水温(微温,有地热)。荷叶上没有任何足迹或水渍,水面下也未见机关枢纽。他又在附近草丛、石缝中搜寻,除了几片普通的落叶,一无所获。没有银狐毛,没有香灰,没有任何实物痕迹。
他站起身,望着恢复平静、唯有月光流淌的池面,眉头紧锁。
不是鬼,不是妖。至少,没有他熟悉的邪气或阴魂波动。那身影的模糊、立荷的蹊跷、消失的突兀、以及最后那挥手的动作与扩散的异香……更像是某种极高明的、结合了药物、光影、机关、乃至可能涉及精神影响的“幻术”。
但这幻术的目的何在?仅仅是制造“狐仙”传说,以娱圣听?那诗中隐含的哀怨与不祥(“桃花开尽血花开”)又作何解?那女子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以及挥手散香的举动,是警告?是暗示?还是……幻术预设程序的一部分?
苏清河感到,自己踏入的,似乎是一个比“龙舟”更加精致、也更加扑朔迷离的迷局。这里的“诡异”,披着最华丽优雅的外衣,演奏着最凄美空灵的诗词,却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锐利锋芒。
他最后看了一眼太液池,转身,悄然没入来时的黑暗。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融入西苑无边无际的、奢靡而虚幻的夜色中。
惊鸿一瞥,疑窦丛生。这西苑的“狐仙”,究竟在演一出怎样的戏?
而他这个被迫入局的看客,又该如何拆穿这华丽的戏台,看清幕后真正的提线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