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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废楼夜会(1 / 2)

苏清河转身。

心跳骤然加速。

黑暗的废墟中,三道身影静静伫立。

像从古画里走出的幽灵。

不,比幽灵更真实。

也更危险。

“玉真”站在最前。

素白衣裙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脸依然美丽。

但那双眼睛……

深得像两口枯井。

没有那夜月下的空灵。

也没有牡丹台茶会时的悲悯。

只剩一片沉静的、近乎死寂的漆黑。

她看着苏清河。

不说话。

她身侧,站着一位道人。

灰色道袍,洗得发白。

竹冠束发。

面容清癯,三缕长须。

手中一根黑色手杖。

非金非木。

在黑暗里,隐隐泛着幽光。

他的眼睛……

锐利。

像两把淬过冰的刀子。

瞬间刺穿黑暗。

钉在苏清河脸上。

苏清河感到皮肤一紧。

那是被彻底看透的感觉。

最后一人。

苏清河呼吸一滞。

沈文韶。

典籍司的老典簿。

那个终日埋首故纸堆、佝偻沉默的老人。

此刻,他挺直了背。

脸上没有麻木。

只有深刻的、刻进每一条皱纹里的悲苦。

还有……

一丝释然。

他看着苏清河。

眼神复杂。

有愧疚。

有决绝。

还有一丝……解脱?

沉默。

废墟里只有风声。

穿过残破的窗洞。

发出呜咽般的哨响。

“苏录事。”

先开口的是那位道人。

声音低沉,带着金石般的质感。

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你能来。”

“很好。”

他向前一步。

手杖点地,发出轻微的“笃”声。

“贫道墨竹。”

“幻真社,主事之人。”

墨竹。

这个名字,苏清河记下了。

“这位,沈典簿。”

墨竹微微侧身。

“你已认得。”

沈文韶对着苏清河,缓缓拱手。

动作僵硬。

像一具牵线的木偶。

“苏……苏录事。”

声音干涩。

“老朽……骗了你。”

苏清河没说话。

他握紧了手中的青玉盏。

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看向“玉真”。

“那么……”

“阁下如何称呼?”

“玉真”微微垂下眼帘。

“名字早已舍弃。”

“玉真……便是玉真。”

她抬起眼。

目光与苏清河相接。

“那夜牡丹台。”

“多谢你赠言。”

“‘诗可言志,亦可贾祸’。”

“我们……明白。”

墨竹再次开口。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随我来。”

他转身。

走向废墟深处一根最粗的巨柱。

手杖在柱身某处轻轻一叩。

“咔哒。”

一声轻响。

柱身竟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仅容一人通过。

里面……

有光。

微弱昏黄的光。

从深处透出。

“请。”

墨竹侧身。

“玉真”率先走入。

沈文韶看了苏清河一眼。

也跟了进去。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迈步。

踏入黑暗中的光。

柱内别有洞天。

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

盘旋深入地下。

两侧石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灯火如豆。

勉强照亮前路。

空气潮湿阴冷。

带着泥土和陈旧石材的气味。

但……

没有霉味。

显然常有人来。

石阶不长。

约莫向下走了十几丈。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地下石室。

不大。

方圆不过三丈。

但陈设……令人惊讶。

左侧是一排书架。

堆满泛黄的书卷、图纸、札记。

右侧是一张长案。

上面摆着各种奇怪的器物:铜管、透镜、颜色各异的瓷瓶、刻刀、以及一些苏清河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正中一张石桌。

四张石凳。

桌上,一盏青铜油灯静静燃烧。

照亮整个石室。

“坐。”

墨竹指了指石凳。

自己先在主位坐下。

“玉真”和沈文韶分坐两侧。

苏清河坐在最后一张空凳上。

青玉盏,轻轻放在石桌中央。

灯光跳跃。

映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苏录事。”

墨竹缓缓开口。

“你既来此。”

“便是信了玉真信中所言。”

“也信了……”

他看了一眼沈文韶。

“沈兄的指引。”

苏清河沉默片刻。

“我来。”

“是想知道真相。”

“你们是谁?”

“究竟想做什么?”

“还有……”

他指向青玉盏。

“这‘地髓金浆’。”

“从何而来?”

墨竹与“玉真”对视一眼。

“玉真”轻轻点头。

墨竹长叹一声。

“也罢。”

“事已至此。”

“便从头说起。”

“幻真社。”

“并非一时兴起。”

“其源,可追溯至前陈。”

他看向苏清河。

“你查过典籍司旧卷。”

“当知,前陈后主昏聩。”

“宠信妖巫,以邪术求长生,炼傀影。”

“致使国政崩坏,民不聊生。”

“然,陈室之中,亦有清醒之人。”

“我之一脉先祖,便是陈室旁支。”

“精于机关、数术、药理。”

“见国主沉溺邪法,屡次劝谏,反遭猜忌。”

“遂携部分正道术法典籍、机关图谱,隐于民间。”

“立誓,守护正道,不让邪法泛滥,荼毒苍生。”

苏清河心中一震。

前陈皇室旁支?

守护正道?

这背景……

“大隋立国,本有中兴之象。”

“然……”

墨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自仁寿宫变,炀帝登基。”

“穷奢极欲,好大喜功。”

“建东都,开运河,修龙舟,征辽东……”

“天下疲敝,民怨沸腾。”

“更甚者。”

墨竹声音转冷。

“炀帝身边,亦有妖人!”

“昔年袁眇,便是前陈邪术余孽!”

“以‘傀影’邪法,蛊惑宇文恺,炼‘活俑龙舟’,意欲窃取国运!”

“此事……”

他深深看着苏清河。

“苏录事应当比我们更清楚。”

苏清河默然。

他当然清楚。

那是他亲身经历的血色噩梦。

“袁眇伏诛,邪阵中断。”

“然,邪法传承未绝。”

“炀帝身边,阿谀奉承、以奇技淫巧邀宠之辈,层出不穷。”

“西苑这座‘仙境’……”

墨竹冷笑。

“便是最大的奇技淫巧!”

“耗尽民脂民膏,堆砌出的虚幻泡影!”

“我们……”

沈文韶忽然开口。

声音颤抖。

“我们这些读书人,方技之士……”

“眼见朝政日非,言路闭塞。”

“上书无门,进谏无路。”

“胸中块垒,何以浇之?”

他苍老的手,紧紧攥着衣袍。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这江山,一步步滑向深渊?”

“所以。”

“玉真”轻声接话。

“三年前。”

“墨竹先生寻到我们。”

“我本吴兴沈氏之女,家族因言获罪,没入宫廷为婢。”

“通诗书,晓音律,亦……略通妆容幻形之术。”

她看向沈文韶。

“沈伯父……是我远房族叔。”

“在典籍司,见惯了粉饰太平的‘祥瑞’记载。”

“心中悲愤,积郁多年。”

“还有其他人。”

墨竹道。

“被罢黜的言官。”

“亲历征辽惨状、侥幸生还的军医。”

“家族被宇文恺一党所害、精通机关营造的匠人之后……”

“我们……因绝望而聚。”

“因不甘而合。”

“然,我们势单力薄。”

“无力扭转乾坤。”

墨竹目光灼灼。

“但,我们可以发声!”

“以我们擅长的方式!”

“诗文,可刺人心。”

“幻术,可惑人眼。”

“药物,可乱人神。”

“我们将这三者结合。”

“在这座帝王最沉醉的‘仙境’里。”

“演一出‘狐仙’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