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去。
海棠树下的素帕,消失了。
像被夜风卷走。
不留痕迹。
苏清河站在窗前。
看着那空荡荡的树根。
心里也空了一块。
他知道。
回不去了。
从看到那份“血泪名录”开始。
就回不去了。
那份名录。
墨竹在密室最深处。
一个上锁的铁匣里取出的。
不是纸。
是绢。
白色的绢。
上面没有墨。
是血。
暗红色的、干涸的血。
写满一个个名字。
一行行小字。
“周子谅。”
“前御史台侍御史。大业四年,因谏征辽东民夫过众,触怒天颜,廷杖八十,革职流放岭南。途中伤重,殁于苍梧道。年四十二。”
“遗孀自缢,幼子没入官奴。”
“名录由遗腹女周氏手书血字,辗转托人送入京。”
“女今何在,不可考。”
“李元。”
“前骁果军校尉。大业五年,征辽东先锋。所部五百人,陷敌重围,死战得脱者二十七人。元身被十余创,昏死三日方苏。”
“归,奏报实情,言‘士卒饥疲,十不存一’。上官斥其动摇军心,夺职,遣返原籍。”
“途经洛阳,见西苑新建,民夫骨立如柴,夜夜惊梦,呕血不止。”
“今匿于南市陋巷,以草药敷创,神智时清时昧。”
“入社,掌外伤急救、麻沸散改良。”
“崔氏,佚名。”
“吴郡绣娘,工苏绣。大业三年,征入掖庭,掌御用绣品。”
“性灵巧,尝于帕上绣‘莲叶何田田,下有饿殍泣’。为掌事所察,答毙。”
“遗作尽毁。唯余一方未竟绣帕,辗转流出,为玉真所得。”
“今以‘崔娘子’代称,其技融于幻术衣饰、光影。”
“郑岐。”
“太医署前博士,精药理,擅合香。因谏‘金丹燥烈,久服伤身’,忤逆方士,贬为药藏局小吏。”
“后见‘血髓木’、‘地髓金浆’等邪物流入宫禁,惊惧,欲密奏,事泄。”
“遭构陷,以‘进药失当’下狱,拷掠几死。家产尽没,长子充军,生死不明。”
“出狱后,佯疯癫,混迹于市井药肆。”
“墨竹寻得,引入社,掌药方调配、解毒、及……‘点睛’药物提纯。”
“石敢。”
“将作监大匠石镇之子。镇因‘龙舟’工期延误,为宇文恺所忌,诬以‘贪墨工料’,下狱瘐毙。”
“敢时年十六,流放陇西。途中逃脱,毁容,自刺一目,混入流民,辗转归东都。”
“精土木机关,暗查‘龙舟’邪阵构造,得残图数张。”
“入社,掌机关布置、密室营造。”
“独眼老匠,即其掩护之身。”
一个个名字。
一段段血泪。
苏清河看着。
指尖冰凉。
呼吸艰难。
这不是名录。
是墓碑。
一座座无形的墓碑。
立在这盛世的地基之下。
绢布很长。
名字很多。
有的详细。
有的简略。
有的只剩一个姓氏。
一个代号。
“刘氏,征辽民夫遗孀,善口技,可仿百声。”
“陈翁,老乐工,因谱《哀辽东》被逐,掌音律机关。”
“哑奴,本为士子,因诗获罪,舌被割,掌暗记传递。”
最后。
是三个熟悉的名字。
“沈文韶。”
“吴兴沈氏,家学渊源,掌典籍。大业三年,族侄沈约因诗获罪,举族受累。韶因在宫中,未明诛,然心死久矣。”
“入社,掌旧卷考据、诗稿润色、朱批留痕。”
“玉真。”
“沈约之女,本名沈清徽。家破,没入掖庭,尝药,浣衣,历尽苦楚。性敏慧,通诗书,暗习幻形术自保。”
“入社,掌诗作、幻形、及对外联络。”
“墨竹。”
“本名陈昀,前陈元佑郡王玄孙。少习家学,长游四方,见民生疾苦,邪法暗流,誓守正道。”
“然独木难支,回天乏术。”
“结‘幻真社’,为苍生一哭,为后世一鉴。”
绢布的末尾。
是几行稍大的血字。
笔迹不同。
应是众人共书。
“此名录所载,皆亲历血泪,凿凿可证。”
“然当今之世,言路壅塞,天听高远。”
“我等微躯,无力回天,唯以此残生薄技,效飞蛾扑火,螳臂当车。”
“不求闻达,不惧斧钺。”
“但求后世有览此卷者,知大业六年,西苑仙境之下,曾有骸骨泣血,狐影悲鸣。”
“足矣。”
苏清河放下绢布。
手在抖。
密室里的空气。
凝滞如铁。
“现在你明白了?”
墨竹的声音嘶哑。
“我们为何而聚。”
“为何而战。”
“为何……不惜此身。”
苏清河抬头。
看向眼前的三人。
沈文韶老泪纵横。
背却挺得笔直。
“玉真”面色苍白。
眼神却亮得骇人。
墨竹拄着手杖。
身形瘦削。
却像一根压不弯的竹子。
“你们……”
苏清河喉头发紧。
“就没想过……逃吗?”
“离开西苑。”
“离开洛阳。”
“天下之大……”
“天下之大?”
墨竹打断他。
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苏录事。”
“你看看这名录。”
“周子谅能逃吗?”
“李元能逃吗?”
“郑岐、石敢、崔娘子……他们能逃吗?”
“他们的家人,能逃吗?”
“我们逃了。”
“这些血泪,就白流了。”
“这吃人的世道,就赢了。”
“玉真”轻声说。
声音像冰凌碎裂。
“我们要在这里。”
“在西苑。”
“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用他最爱的‘仙境’。”
“演最后一出戏。”
“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
“这仙境,是假的。”
“这盛世,是血染的。”
苏清河沉默。
他想起了父亲。
苏禹辰。
那个在仁寿宫暴卒的钦天监正。
父亲是不是也……
知道得太多?
想说真话?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历史轻轻翻过一页。
不留痕迹。
“苏录事。”
沈文韶用袖子擦了擦泪。
“老朽知道。”
“你是官身。”
“奉命而来。”
“你有你的难处。”
“我们不求你相助。”
“只求……”
他顿了顿。
“若有一日。”
“此事了结。”
“若你……还能活着。”
“若这绢布,还有片纸残存……”
“能否……”
“替我们记一笔?”
“不需多。”
“一句,半句。”
“让后人知道……”
“西苑有狐,其鸣也哀。”
“非妖,非仙。”
“是人。”
“是活不下去的……人。”
苏清河看着老人眼中的恳求。
那是一个读书人。
最后的、卑微的请求。
不是求活。
是求被记住。
他缓缓点头。
“我会记下。”
“以我之笔。”
“以我之血。”
“若我能活。”
墨竹深深一揖。
“多谢。”
“玉真”也敛衽行礼。
“苏录事高义。”
“幻真社上下……”
“铭记于心。”
苏清河摆摆手。
“不必。”
“我并非为你们。”
“是为……”
他看向那份血泪名录。
“为这些名字。”
“为这些……”
“不该被忘记的人。”
他拿起绢布。
小心卷好。
递还给墨竹。
“此物,太过危险。”
“你们……务必藏好。”
墨竹接过。
重新锁入铁匣。
“此匣,乃石敢特制。”
“内藏火药。”
“若遇强开,或离地三尺……”
“顷刻自毁。”
“连灰,都不会剩。”
苏清河心中一凛。
这“幻真社”。
果真是抱着必死之心。
连后路,都绝了。
“瑶光境之会……”
他忍不住问。
“你们到底计划如何?”
“内应是谁?”
“如何布置?”
“有多少把握?”
墨竹与“玉真”对视一眼。
“内应……”
“玉真”低声说。
“是瑶光境掌事宫女,瑞云。”
“我旧日在掖庭,与她同屋。”
“她弟弟,死于辽东。”
“尸骨无存。”
“她恨。”
“我们答应她……”
“事成之后,送她出宫。”
“与老母团聚。”
“布置……”
墨竹接过话。
“瑞云已摸清瑶光境内部构造,暗格,通道。”
“郑岐改良的‘地髓金浆’,可融于熏香,于大醮时点燃。”
“石敢改造了瑶光境的‘自雨亭’机关,可于特定时辰,喷出水雾,混合药物,形成幻境。”
“李元提供了辽东战场的真实声音——风声,马嘶,人嚎,箭鸣……已录于特制铜管。”
“崔娘子绣制了巨大的‘地狱变相图’,可借光影投射。”
“陈翁谱了最后的‘挽歌’。”
“而我……”
墨竹眼中闪过厉色。
“将亲自操控‘点睛’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