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是血。
气息微弱。
玉真脸上那道鞭痕。
触目惊心。
李元躺在草堆上。
一动不动。
郑岐缩在角落。
瑟瑟发抖。
“苏……录事?”
玉真先看见他。
眼中闪过惊讶。
“你怎么来了?”
“送你们一程。”
苏清河蹲下身。
取出水囊。
小心递过去。
玉真接过。
先喂给墨竹。
墨竹喝了一口。
睁开眼。
“你……不该来。”
“我知道。”
苏清河低声道。
“但我想来。”
“外面……怎么样?”
李元忽然开口。
声音嘶哑。
“皇帝震怒。”
“明日午时,瑶光境前,公开行刑。”
苏清河顿了顿。
“所有人……都要去看。”
“好。”
李元咧嘴一笑。
“人越多越好。”
“让大家都看看。”
“这朝廷,是怎么杀人的。”
“沈伯父呢?”
玉真问。
“他还好。”
苏清河没说实话。
“只是关着。”
玉真点头。
“那就好。”
“苏录事。”
墨竹挣扎着坐直。
“有件事……”
“想拜托你。”
“你说。”
“我们死后……”
“尸体,会被如何处理?”
苏清河一愣。
“大概……曝尸三日。”
“然后呢?”
“扔去乱葬岗。”
“喂狗。”
“好。”
墨竹点头。
“拜托你……”
“找机会。”
“把我们的骨头收敛了。”
“不用立碑。”
“不用留名。”
“找个地方,埋了就行。”
“入土为安。”
苏清河眼眶一热。
“我答应。”
“还有这个。”
玉真从怀中。
取出一枚玉佩。
青色。
莲瓣形。
正是苏清河在池底石龛见过的那枚。
“这个,给你。”
“留个念想。”
苏清河接过。
入手冰凉。
“这……”
“这是我们‘幻真社’的信物。”
玉真轻声道。
“一共三枚。”
“一枚在沈伯父那。”
“一枚在……一个朋友那。”
“这枚,给你。”
“若有一日……”
“你遇到持有同样玉佩的人。”
“便是同道。”
“可托生死。”
苏清河握紧玉佩。
“我记下了。”
“时间到了!”
狱卒在门外催促。
“快出来!”
苏清河起身。
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诸位……”
“保重。”
“黄泉路远。”
“一路走好。”
墨竹笑了。
“苏录事。”
“你也保重。”
“活下去。”
“替我们……”
“看着这世道。”
苏清河转身。
大步离开。
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
就再也走不动了。
回到芳林苑。
天已大亮。
苏清河将两枚玉佩。
小心藏好。
然后。
铺开纸笔。
开始写。
他要把昨夜所见。
所闻。
所感。
全部记下。
墨竹的伤。
玉真的鞭痕。
李元的笑。
郑岐的抖。
还有……
那枚青色莲瓣玉佩。
写完。
他将纸卷起。
用油布包好。
塞进墙缝。
然后。
他坐在桌前。
看着窗外。
阳光灿烂。
鸟语花香。
西苑依旧美丽。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清河知道。
有些事。
已经发生了。
有些人。
就要死了。
而他。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记着。
然后……
活下去。
这就是他的选择。
墨竹和玉真。
用生命。
给了他这个选择。
他不能辜负。
午时将近。
瑶光境前。
人山人海。
西苑所有人。
都被驱赶过来。
观刑。
苏清河站在人群中。
看着高台。
台上。
立着五根木桩。
墨竹、玉真、李元、郑岐、石敢(尸体)。
被绑在上面。
台下。
沈文韶被按在椅子上。
面如死灰。
皇帝没有来。
只派了内侍省总管监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妖人墨竹、玉真等,装神弄鬼,谤讪朝政,罪大恶极。”
“着即凌迟处死,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钦此。”
刽子手上前。
亮出刀具。
薄如柳叶。
寒光闪闪。
墨竹抬起头。
看着天空。
阳光刺眼。
他笑了。
“这盛世……”
“如你所愿。”
声音不大。
却传得很远。
玉真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仿佛睡着了。
李元瞪着眼。
死死盯着台下的人群。
郑岐浑身发抖。
低声念着什么。
像是药方。
又像是……经文。
第一刀。
落下。
血。
溅出。
台下惊呼。
有人晕倒。
有人呕吐。
苏清河闭上眼睛。
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
血。
顺着指缝流下。
但他很快又睁开。
强迫自己看着。
记住每一刀。
每一滴血。
每一个表情。
这是他们的选择。
用最惨烈的方式。
完成最后的“演出”。
他不能不看。
刽子手手法娴熟。
一刀。
又一刀。
血肉模糊。
白骨渐露。
惨不忍睹。
台下。
沈文韶忽然站起。
仰天大笑。
“哈哈哈——”
“好一个盛世!”
“好一个明君!”
“老朽……”
“先行一步!”
说完。
猛地撞向木桩。
头骨碎裂。
当场毙命。
监刑官脸色一变。
“拖下去!”
“曝尸!”
侍卫上前。
将沈文韶的尸体拖走。
台上。
墨竹已经说不出话。
但眼睛。
还睁着。
看着台下。
看着这人间。
最后一眼。
玉真早已气绝。
脸上那道鞭痕。
在阳光下。
格外刺目。
李元和郑岐。
也相继断气。
唯有石敢的尸体。
静静绑着。
仿佛还在守护。
不知过了多久。
刽子手停下。
台上。
只剩五具骨架。
和满地碎肉。
“行刑毕!”
监刑官高声道。
“曝尸三日!”
“擅动者,同罪!”
人群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
缓缓散去。
苏清河站在原地。
看着那五具骨架。
在阳光下。
泛着森白的光。
像五座碑。
无声地。
立在那里。
他转身。
离开。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
有些路。
一旦踏上。
就不能回头了。
就像他们。
就像……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