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看见。”
“保命要紧。”
说完。
他匆匆走了。
留下苏清河一个人。
对着那堆册子。
和摇曳的油灯。
食粮军。
苏清河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是谣传?
还是……
真的有鬼?
他想起西苑。
想起瑶光境。
想起那些“狐仙”。
有时候。
人心里的鬼。
比真正的鬼。
更可怕。
他摇摇头。
开始翻看名册。
第三营。
满编三千人。
实际在册两千八百四十七人。
缺额一百五十三人。
都是“病故”、“逃亡”、“战损”。
粮簿上。
每日耗粮四百石。
实际到营三百石。
缺额一百石。
“损耗”。
器械册。
弓弩缺损三成。
刀枪锈蚀两成。
甲胄……
“不堪用者十之三四”。
苏清河合上册子。
揉了揉眉心。
仗还没打。
先缺了三成。
这辽东。
能打下吗?
寅时。
天还没亮。
号角响起。
苏清河换上甲胄。
出帐。
营地里已经忙碌起来。
拆帐篷。
装车。
喂马。
点兵。
乱糟糟的。
像一群没头的蚂蚁。
“苏记室!”
陈主簿跑过来。
“点卯了!”
“您得去!”
点兵场。
三千人列队。
但队形松散。
老卒沉默。
新兵啜泣。
民夫麻木。
校尉在马上挥舞鞭子。
“快点!”
“磨蹭什么!”
“误了时辰。”
“军法从事!”
苏清河拿着名册。
开始点名。
“王二狗!”
“到!”
“李铁柱!”
“到!”
“赵大牛!”
“……”
“赵大牛!”
“死……死了。”
旁边的老兵低声道。
“昨晚冻死的。”
苏清河在名册上划掉名字。
“怎么死的?”
“冻死的。”
老兵重复。
眼神空洞。
“没发冬衣。”
“就一件单衣。”
“后半夜……”
“就硬了。”
苏清河握笔的手紧了紧。
继续点名。
一圈点下来。
缺额又多了十七人。
六个冻死。
五个逃亡。
六个“失踪”。
失踪。
苏清河看着那两个字。
心里明白。
就是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卯时。
开拔。
苏清河骑着一匹瘦马。
走在队伍中间。
前面是骑兵。
后面是步兵。
两边是民夫。
推着粮车、器械车。
吱呀吱呀。
像送葬的队伍。
出洛阳。
过虎牢。
一路向东。
越走。
天越冷。
地越荒。
人越少。
官道两旁。
开始出现倒毙的民夫。
有的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
有的蜷缩成一团。
像冻僵的虾。
没人收尸。
就那样躺着。
等野狗。
等乌鸦。
等下一场雪。
“看什么看!”
押送的校尉呵斥。
“快走!”
“不想跟他们一样。”
“就赶紧走!”
队伍加快速度。
但很快又慢下来。
因为不断有人倒下。
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
一茬一茬。
苏清河骑在马上。
看着这一切。
手里的笔在动。
“二月十七,出洛阳,行四十里,倒毙民夫十三人。”
“二月十八,过汜水,倒毙二十七人,逃亡九人。”
“二月十九……”
他写不下去了。
因为名册上。
“逃亡”、“病故”、“失踪”的名字。
越来越多。
多到……
快记不过来。
“苏记室。”
陈主簿凑过来。
压低声音。
“别记了。”
“上头不让记。”
“为什么?”
“影响士气。”
陈主簿苦笑。
“而且……”
“记了也没用。”
“到了辽东。”
“这些人……”
“都是要死的。”
“早死晚死。”
“有什么区别?”
苏清河看着他。
“陈主簿。”
“您当兵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陈主簿抬头看天。
“从开皇三年。”
“打突厥开始。”
“一直到现在。”
“那你见过……”
苏清河顿了顿。
“食粮军吗?”
陈主簿脸色一变。
“苏记室!”
“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
“我没见过。”
“但……”
他左右看看。
声音压得极低。
“我有个同乡。”
“去年征辽。”
“在辎重营。”
“他就见过。”
“然后呢?”
“然后……”
陈主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疯了。”
“回来就一直说胡话。”
“说粮车上的麻袋会动。”
“说麻袋里伸出血手。”
“说……”
他打了个寒颤。
“说那些辎重兵。”
“不是人。”
“是……”
“从地府爬出来的饿鬼。”
饿鬼。
苏清河在心里重复。
什么样的饿。
能让人变成鬼?
他看向前方的粮车。
麻袋堆得高高的。
用油布盖着。
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但隐约有味道飘来。
不是米香。
是……
霉味。
还有一丝。
若有若无的。
腥气。
“苏记室。”
陈主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听我一句劝。”
“到了辽东。”
“顾好自己。”
“不该看的别看。”
“不该问的别问。”
“不该记的……”
“别记。”
“这世道。”
“能活着。”
“就不错了。”
说完。
他摇摇头。
走了。
留下苏清河一个人。
骑着瘦马。
走在漫长的队伍里。
前路茫茫。
风雪将至。
而关于“食粮军”的传说。
像一道阴影。
已经悄悄笼罩下来。
远处。
辽东的方向。
乌云压顶。
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