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
但传遍全场。
“是坏事。”
“也是好事。”
好事?
众人面面相觑。
“坏在,我们少了三百石粮。”
“好在……”
刘士隆顿了顿。
“我们知道敌人在哪儿了。”
“传令!”
“前军三千!”
“轻装疾行!”
“赶往燕子谷!”
“截杀敌军!”
“夺回粮草!”
“是!”
几个校尉领命而去。
刘士隆又看向辎重营。
“辎重营听令!”
“清点存粮!”
“重新分配!”
“从今日起!”
“日食减半!”
日食减半。
四个字。
像四块冰。
砸在每个人心上。
“将军!”
一个老兵忍不住喊。
“本来就吃不饱!”
“再减半……”
“会死人的!”
“死人?”
刘士隆看向他。
“饿死。”
“战死。”
“你选一个。”
老兵哑口。
“我知道你们饿。”
刘士隆的声音缓和了些。
“我也饿。”
“但粮就这么多。”
“要想活着到辽东。”
“就得省着吃。”
“放心。”
“只要拿下燕子谷。”
“抢回粮食。”
“我让你们……”
“吃个够。”
吃个够。
苏清河咀嚼这三个字。
心里那股不安。
越来越浓。
燕子谷的粮。
已经被烧了。
就算抢回来。
还能剩多少?
刘士隆是真不知道。
还是……
在骗人?
命令下达。
营地像炸开的锅。
辎重营忙着清粮。
前军忙着集结。
民夫惶惶不安。
“完了……”
“粮断了……”
“要饿死了……”
“早知道不来了……”
哭声。
骂声。
哀求声。
混成一片。
苏清河回到帐篷。
翻开行军簿。
却写不下去。
笔尖悬着。
墨滴在纸上。
晕开一团黑。
像化不开的夜。
“苏记室!”
帐帘猛地掀开。
赵大牛冲进来。
脸色惨白。
“不好了!”
“怎么了?”
“辎重营……辎重营打起来了!”
苏清河扔下笔。
冲出去。
辎重营那边。
果然乱成一团。
几十个民夫和士兵扭打在一起。
抢着几个麻袋。
“我的!”
“是我的!”
“滚开!”
“砰!”
有人动了刀子。
血溅出来。
“住手!”
校尉带人冲过来。
鞭子乱抽。
“反了你们!”
“都给我住手!”
人群被驱散。
地上躺了七八个。
有的在呻/吟。
有的已经不动了。
麻袋被撕破。
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是……
豆饼。
掺了麸皮。
硬得像石头。
但此刻。
在饿红了眼的人看来。
比金子还珍贵。
“怎么回事?!”
刘士隆闻讯赶来。
脸色铁青。
“将军!”
校尉单膝跪地。
“他们抢粮!”
“为何抢粮?”
“说……说分粮不公。”
“辎重营的人多分。”
“他们少分。”
“放屁!”
辎重营的队正站出来。
“都是按量分的!”
“是他们自己吃太快!”
“现在又来抢!”
“你才放屁!”
一个民夫嘶吼。
“我看见了!”
“你们偷偷藏粮!”
“就在那辆车里!”
他指向那辆“特供”车。
“那里面!”
“全是好粮!”
“白米!”
“白面!”
“凭什么你们吃好的!”
“我们吃猪食!”
所有人的目光。
都看向那辆车。
四个亲卫握紧枪。
挡在车前。
“退后!”
“再靠近!”
“格杀勿论!”
“让他们看。”
刘士隆忽然开口。
声音平静。
“打开。”
“将军……”
“打开。”
亲卫对视一眼。
退开。
刘士隆走到车前。
亲手扯下油布。
露出
正是鬼哭峡运回的那五个。
“不是要看吗?”
刘士隆扫视众人。
“看。”
“好好看。”
“这是什么。”
他拔出腰刀。
一刀。
划开最上面一个麻袋。
哗啦——
里面的东西。
流了出来。
月光下。
白花花一片。
是……
米。
上好的粟米。
粒粒饱满。
在火把映照下。
泛着诱人的光泽。
人群安静了。
民夫们瞪大眼睛。
看着那堆米。
咽口水。
“是……是米……”
“真是好米……”
“我没骗人吧!”
刚才那民夫喊。
“就是好粮!”
“凭什么不给我们吃!”
“对!”
“凭什么!”
“我们要吃米!”
人群又骚动起来。
“安静!”
刘士隆厉喝。
他蹲下身。
抓起一把米。
举到火光下。
“你们要吃的。”
“是这个?”
“是……是……”
民夫们点头。
眼睛盯着那米。
像饿狼盯着肉。
“好。”
刘士隆点头。
“那我告诉你们。”
“这米……”
“有毒。”
有毒?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米是从鬼哭峡捡回来的。”
刘士隆缓缓道。
“本将查验过。”
“掺了迷魂草的粉末。”
“人吃了。”
“会产生幻觉。”
“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听到不该听的声音。”
“最后……”
“疯掉。”
“死掉。”
他看向刚才闹事的民夫。
“你想吃?”
“来。”
“这一袋都给你。”
“吃个够。”
“本将保证。”
“不拦你。”
那民夫脸色煞白。
后退一步。
“不……不……”
“不敢?”
刘士隆冷笑。
“不敢就滚。”
“再有闹事者。”
“以扰乱军心论处。”
“斩!”
“是……”
人群散了。
灰溜溜的。
再没人看那米一眼。
好像那不是粮食。
是瘟疫。
刘士隆看着地上的米。
眼神复杂。
“收拾了。”
他对亲卫说。
“挖深坑。”
“埋了。”
“别让野狗刨出来。”
“是。”
苏清河站在远处。
看着这一切。
有毒?
迷魂草?
他想起那股甜香。
想起那渗出的褐色。
想起窸窣的声音。
难道……
真是毒米?
可刘士隆的话。
有几分真?
几分假?
“苏记室。”
陈主簿不知何时凑过来。
“你觉得……”
“那米真的有毒?”
“不知道。”
苏清河摇头。
“但刘将军说是。”
“那就是。”
“可是……”
陈主簿犹豫。
“我刚才离得近。”
“好像看见……”
“米里有什么东西。”
“在动。”
苏清河猛地看向他。
“什么东西?”
“没看清。”
陈主簿摇头。
“就一下。”
“白白的。”
“像……”
“蛆。”
蛆。
苏清河胃里一阵翻腾。
“你确定?”
“不……不确定。”
陈主簿脸色发白。
“可能眼花了。”
“但……”
“那米的味道。”
“真的不对。”
“不像是霉味。”
“也不像药味。”
“倒像……”
他打了个寒颤。
“尸臭。”
尸臭。
苏清河浑身冰凉。
他看向那堆被扫起来的“米”。
在火光下。
白得刺眼。
白得……
诡异。
刘士隆已经走了。
亲卫正在挖坑。
准备埋米。
一切似乎又恢复正常。
但苏清河知道。
有什么东西。
已经不一样了。
粮道被劫。
日食减半。
毒米疑云。
还有……
那始终萦绕不去的“食粮军”传说。
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夜深了。
苏清河回到帐篷。
却睡不着。
他拿出那枚白玉狐狸。
握在掌心。
冰凉。
“玉真……”
他低声说。
“如果是你。”
“你会怎么做?”
狐狸不会回答。
只是用那双朱砂点的眼睛。
静静看着他。
像在说。
“活下去。”
“看清楚。”
“记下来。”
对。
活下去。
看清楚。
记下来。
苏清河铺开纸。
提笔。
蘸墨。
“二月廿二,粮道被劫,日食减半,军心浮动。”
“鬼哭峡之粮,刘将军言有毒,埋之。”
“然……”
他顿了顿。
写下最后一句。
“米中或有活物,其味类尸。”
“疑非毒,乃邪。”
写完。
他吹干墨迹。
小心藏好。
然后吹熄灯。
躺在行军床上。
睁着眼。
听着外面的风声。
和远处隐约的……
呜咽。
像鬼哭。
又像……
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