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
黏稠的。
顺着麻布纹理。
往下淌。
滴在地上。
“啪嗒……啪嗒……”
是血。
苏清河闻到了血腥味。
浓烈。
刺鼻。
混合着那股熟悉的甜香。
现在他确定了。
那甜香……
是药。
是迷药。
或者……
防腐的药。
“苏记室……”
陈主簿在身后拽他衣角。
“别……别过去了……”
“里面……里面是活的……”
苏清河没停。
他走到麻袋前。
蹲下身。
看着那不断渗血的麻袋。
听着里面“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然后。
他举起短刀。
对准麻袋。
狠狠一划!
“刺啦——”
麻袋被割开一个大口子。
里面的东西。
“哗啦”一声。
流了出来。
月光下。
苏清河看清了。
是……
人。
不。
是人尸。
一具已经半腐烂的尸体。
穿着隋军的号衣。
脸已经烂了一半。
露出白森森的颧骨。
眼睛没了。
只剩两个黑洞。
嘴里……
塞满了东西。
白花花的。
是……
米。
尸体在动。
不。
不是尸体在动。
是尸体里的东西在动。
苏清河看见。
尸体的肚子破了。
肠子流出来。
里面……
有东西在蠕动。
白白的。
胖胖的。
是……
蛆。
成千上万的蛆。
在尸体的腹腔里翻滚。
啃食着残存的内脏。
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呕——”
陈主簿扭头就吐。
苏清河也胃里翻腾。
但他强忍着。
盯着那具尸体。
这不是普通的腐尸。
尸体的皮肤是青黑色的。
像被药水泡过。
那股甜香。
就是从尸体身上散发出来的。
“迷魂草……”
苏清河喃喃。
刘士隆没说谎。
这米里确实掺了迷魂草。
但迷魂草不是毒。
是致幻剂。
能让人产生幻觉。
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比如……
“食粮军”。
所以刚才那几个“飘”的人。
不是鬼。
是吃了这种“米”的士兵。
产生的幻觉?
不。
不对。
苏清河皱眉。
如果是幻觉。
那这具尸体怎么解释?
这麻袋怎么解释?
这辆粮车怎么解释?
“苏记室!”
陈主簿忽然低叫。
“那边!”
苏清河抬头。
看见树林深处。
有光。
不是磷火。
是火光。
真正的火光。
还有……
人影。
两人连忙躲到树后。
悄悄看去。
火光来自林子更深处。
隐约能看见几个人。
围着一堆火。
在烧什么东西。
烟很浓。
带着焦臭味。
“他们在烧什么?”
陈主簿问。
苏清河没回答。
他在看那几个人。
穿着隋军的号衣。
但很整齐。
很干净。
不像刚才那几个“飘”的人。
其中一个人转过身。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苏清河瞳孔骤缩。
是刘士隆。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亲卫。
手里拿着铁锹。
正在挖坑。
“快!”
刘士隆的声音传来。
低沉。
急促。
“埋深点!”
“别让人看见!”
“是!”
亲卫们加快动作。
很快挖出一个大坑。
然后。
他们从火堆旁拖来几个麻袋。
正是刚才“食粮军”扛走的那五个。
麻袋被扔进坑里。
刘士隆亲自上前。
看了一眼。
然后。
“倒油!”
一桶油泼下去。
“点火!”
火把扔进去。
“轰——!”
火焰腾起。
瞬间吞没了麻袋。
焦臭味更浓了。
夹杂着皮肉烧焦的“滋滋”声。
和……
惨叫声。
很微弱。
很短暂。
但苏清河听见了。
是从麻袋里传出来的。
是……
人的惨叫。
“苏记室……”
陈主簿浑身发抖。
“那……那里面……”
“是人。”
苏清河咬牙。
“活人。”
刘士隆在烧活人。
那些麻袋里装的。
不是米。
也不是尸体。
是活人。
穿着隋军号衣的活人。
被当成“毒米”处理掉。
为什么?
苏清河脑子飞快转动。
这些活人是谁?
为什么要装进麻袋?
为什么要用迷魂草处理?
为什么要伪装成“食粮军”来取走?
又为什么要烧掉?
火光中。
刘士隆的脸明暗不定。
他看着坑里燃烧的麻袋。
眼神冷漠。
像在看一堆柴火。
“埋了。”
他对亲卫说。
“填平。”
“种上草。”
“别留痕迹。”
“是。”
亲卫们开始填土。
刘士隆转身。
准备离开。
但走了两步。
他忽然停下。
转头。
看向苏清河藏身的方向。
苏清河心脏骤停。
他看见刘士隆的眼睛。
在火光映照下。
泛着一种奇异的冷光。
像狼。
像鹰。
像……
鬼。
刘士隆看了三息。
然后。
转身。
带着亲卫。
消失在树林深处。
坑被填平了。
火被扑灭了。
烟散了。
焦臭味还在。
混着泥土的腥气。
和那股甜香。
苏清河瘫坐在地。
背靠着树干。
浑身冰凉。
“他……他看见我们了?”
陈主簿声音发抖。
“不知道。”
苏清河摇头。
“但他知道我们在看。”
“那……那怎么办?”
“回去。”
苏清河咬牙起身。
“当什么都没看见。”
“可……”
“没有可是。”
苏清河看着他。
“想活命。”
“就当今晚是场梦。”
两人悄悄退出林子。
回到营地。
从破损的栅栏钻回去。
各自回帐。
苏清河躺在行军床上。
睁着眼。
看着帐顶。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燃烧的麻袋。
微弱的惨叫。
刘士隆冷漠的脸。
还有……
那些“飘”的“食粮军”。
他明白了。
“食粮军”传说是真的。
但不是鬼。
是人。
是刘士隆用迷魂草控制的士兵。
伪装成鬼。
来运送那些“需要处理”的活人。
那些活人是谁?
逃兵?
伤兵?
还是……
知道太多的人?
比如。
今天白天闹事的那个民夫?
还有那几个看见“麻袋在动”的兵?
苏清河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刘士隆白天说的话。
“这米有毒。”
“吃了会疯。”
“会死。”
原来不是谎言。
是预告。
吃了这种“米”的人。
要么疯。
要么死。
要么……
变成“食粮军”。
营地外。
风声呜咽。
像鬼哭。
又像……
无数人的哭声。
苏清河闭上眼。
握紧那枚白玉狐狸。
冰凉。
“玉真……”
他低声说。
“这人间……”
“比地狱还可怕。”
狐狸不会回答。
只是静静待在他掌心。
像在说。
“活下去。”
“看清楚。”
“记下来。”
对。
活下去。
看清楚。
记下来。
苏清河睁开眼。
摸出那卷特制的皮纸。
就着月光。
开始写。
“二月廿三,夜,见‘食粮军’取粮,凡五人,脸青目空,脚不沾地。”
“尾随至林中,见刘士隆焚麻袋五,内有活人,惨呼。”
“方知‘食粮军’非鬼,乃刘以迷魂草控卒,运‘需毙者’焚之灭迹。”
“此非天灾,实人祸。”
“辽东之怖,不在高句丽,在人心。”
写罢。
他吹干墨迹。
藏好。
然后吹熄灯。
躺在黑暗里。
听着外面的风声。
和远处隐约的……
咀嚼声。
咔嚓……咔嚓……
像在啃骨头。
又像……
在啃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