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溃兵趁机从侧面扑向苏清河,手里握着一把削尖的木棍,直刺他腰腹。苏清河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脖子上,血顿时喷涌而出。
杀人,在这修罗场上,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苏清河眼神冰冷,抽刀,看向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羽箭,从土坡顶部的方向破空而来,精准地扎进了一个正要扑向陈主簿的溃兵后心。那溃兵身体一僵,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染血箭镞,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扑倒在地。
“有埋伏!”疤脸汉子惊恐大叫,也顾不上抢马了,转身就想跑。
“咻!咻!”
又是两支箭,一支射穿了他的大腿,另一支钉在了他脚边的地上。
疤脸汉子惨叫着摔倒。
土坡顶上,出现了十几个身影。都穿着隋军的号衣,但甲胄相对完整,手持弓箭或刀枪,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醒目刀疤的校尉。他手里握着一张硬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刀疤校尉声如洪钟,目光冷厉地扫过下方。
剩下的几个溃兵早就吓破了胆,连忙丢下手中简陋的武器,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苏清河也收刀入鞘,但并未放松警惕,抬头看向坡顶的校尉。对方装备齐整,人数占优,且刚刚出手解了围,但在这溃兵遍野、弱肉强食的荒野,是敌是友,还未可知。
刀疤校尉带着人走下土坡,先让人将疤脸汉子一伙捆了,这才走到苏清河面前,抱拳道:“左翊卫第二折冲府,校尉张贲。敢问这位大人是?”
他看到了苏清河身上那件虽然破损污浊,但制式明显的青色官袍。
“御史台,苏清河。”苏清河还礼,心中微微一松。左翊卫是天子亲军,相对军纪较好,这张贲看起来也像是个正经军官。
“御史大夫苏大人?”张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得恭敬,“末将失礼!不知是苏大人在此,让这几个溃兵搅扰了!”
“张校尉不必多礼。还要多谢张校尉出手解围。”苏清河道。
“分内之事。”张贲摆摆手,看了一眼苏清河三人狼狈的样子,尤其是他们空空如也的马褡裢和干瘪的水囊,问道,“苏大人这是……要回燕郡?怎会在此,还遇上这几个腌臜泼才?”
“萨水兵败,与大军失散,侥幸逃出。”苏清河简单说道,没有提及太多细节,“正欲西归,不想在此遇险。张校尉这是……”
“末将奉命,收拢溃兵,探查辽水对岸敌情。”张贲叹了口气,脸上刀疤也随着抽动了一下,“这一路收拢了百十号人,也杀了几股不开眼、想趁乱劫掠的兵痞。方才在坡上看到这边有马,又有争斗,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是苏大人。”
他看了看苏清河苍白的脸色和身上多处包扎的伤口,道:“苏大人伤势不轻,此地也不安全。末将营地在西南五里外一处背风的山坳,有些许粮草药品,大人不如随末将去暂歇,处理下伤势,再作计较?”
苏清河略一沉吟。这张贲看起来不像有诈,而且他们现在也确实需要食物、药品和安全的栖身地。“如此,有劳张校尉了。”
“不敢。大人请随我来。”
张贲让人牵来几匹缴获的、还算完好的马(从疤脸汉子一伙那里得来的),让苏清河三人骑上,自己带着队伍,押着俘虏,向着西南方向行去。
路上,苏清河从张贲口中,得知了更多萨水兵败后的情况。
宇文述在兵败当日,只带了数百亲卫,抛弃三十万大军,一路狂奔,早已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三十万大军,被高句丽名将乙支文德分割包围,各个击破,战死、淹死、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被俘者亦以万计。真正能逃过辽水的,十不存一。高句丽骑兵正在辽水东岸大肆搜捕清剿残余隋军,暂时还未大规模渡河,但小股游骑越境袭扰,已是常事。
“朝廷……可知此败?”苏清河问。
张贲苦笑:“如此大败,如何能不知?只怕战报早已以八百里加急送回去了。只是……”他压低了声音,“末将听闻,宇文述逃回去后,可能会将败因推给天气、地形,甚至……推给某些‘作战不利’的将领。”
苏清河眼神一冷。推卸责任,嫁祸他人,果然是宇文述一党的做派。只是不知,这次又会有谁成为替罪羊。
“张校尉收拢了多少溃兵?”
“零零散散,约有三百余人,多是各军打散了的。人心惶惶,粮草也所剩无几,从昨日开始,就已断粮,只能靠挖些野菜,打点野物,勉强吊着命。”张贲眉头紧锁,“末将派人往燕郡方向探查过,沿途屯堡皆空,据说燕郡守军也紧张,紧闭城门,只收容有编制的溃兵,像我们这样的散兵游勇,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燕郡未必会开门接纳他们这些“来历不明”的溃兵,尤其在他们粮草断绝、还可能引来高句丽追兵的情况下。
苏清河沉默。这才是溃败之后,最现实也最残酷的问题。三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活下来的,不仅要面对敌人的追杀,还要面对自己人的冷漠、猜忌,甚至……清洗。
“先到营地再说。”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五里路很快走完。张贲的营地设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用砍伐的树木和石块勉强围了一圈矮墙,里面搭着几十个歪歪斜斜的窝棚。三百多号溃兵,或坐或卧,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看到张贲回来,尤其是看到还带回了三匹马,一些人的眼睛里才闪过些许微弱的光。
营地中央,燃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些看不清内容的、稀薄的糊状物,散发出一种野菜和少量杂粮混合的、寡淡的气味。
“让大人见笑了。”张贲有些赧然,“就剩这点家底了。野菜是兄弟们刚挖的,杂粮是前日从一个废弃的屯堡角落里刮出来的,混在一起,勉强能果腹。”
苏清河看着那锅清汤寡水的“饭”,又看了看周围溃兵们麻木而饥饿的脸,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大隋的精锐?这就是远征高句丽的王师?如今却像野狗一样,在这荒山坳里,为了一口野菜糊糊挣扎求存。
“有劳张校尉,给我们也来一碗吧。”苏清河在篝火边坐下,对陈主簿和钱主事点点头。两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得许多,接过张贲亲兵递过来的、缺口陶碗里那点温热的糊糊,小口小口,却急切地喝了起来。
苏清河也喝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差,粗糙的纤维刮着喉咙,几乎没什么咸味,更别提油水。但这口热食下肚,那火烧火燎的胃,总算得到了一丝抚慰。
“张校尉接下来有何打算?”苏清河边喝边问。
“末将想带兄弟们去燕郡。”张贲也端着一碗糊糊,蹲在苏清河对面,“只是……如末将方才所说,燕郡未必肯开城门。而且,高句丽游骑神出鬼没,带着这么多兄弟,行动迟缓,目标也大……”
“燕郡必须去。”苏清河打断他,语气坚定,“不去燕郡,找不到粮食,找不到药品,兄弟们撑不了几天。而且,我们需要将辽水东岸的详细情况,带回给朝廷。”
他看了一眼张贲,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狼狈,但至少还保持了些许军纪的溃兵:“张校尉能收拢这些人,维持住局面,已是大功一件。我会为张校尉作证。到了燕郡,我以御史大夫的身份,要求他们开门。若不开……”
苏清河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便上书陛下,参他燕郡守将,见死不救,致使溃兵流散,资敌扰民,动摇国本!”
张贲精神一振,抱拳道:“有苏大人这句话,末将和兄弟们就有主心骨了!愿听大人调遣!”
周围的溃兵似乎也听到了这边的对话,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御史大夫,多大的官!有他带着,燕郡应该能进得去吧?进了城,就有热饭,有热水,有安全的床铺……
“但在此之前,”苏清河话锋一转,看向那锅即将见底的糊糊,和周围更多眼巴巴望着的溃兵,“我们得先活下去。张校尉,营中还有多少存粮?可支撑几日?”
张贲脸色一黯,低声道:“不瞒大人,野菜还能再挖些,但杂粮……最多还够今日一顿。若明日还找不到粮食,只怕……”
苏清河的心沉了下去。一顿。三百多人,只剩一顿口粮。在这被战火反复蹂躏、坚壁清野过的荒原上,去哪里找粮食?
“大人,”钱主事忽然凑近,低声道,“我们刚才过来时,在东北方向约十里处,好像看到有炊烟。很淡,但像是有人烟。会不会是……没逃走的百姓?或者,某个隐蔽的屯粮点?”
苏清河和张贲同时看向他。
“你看清了?确实是炊烟?不是高句丽人的营地?”张贲急问。
“离得远,看不清,但肯定是烟,笔直的,像是从烟囱里出来的,不像是野火或者烽烟。”钱主事努力回忆。
苏清河和张贲对视一眼。百姓?这可能性不大,高句丽人坚壁清野,隋军过境又是刮地三尺,真有百姓留下,也早就藏得无影无踪了。屯粮点?倒是有可能。宇文述大军溃败仓促,或许真有某个隐蔽的、未被高句丽人或溃兵发现的屯粮点遗存?
“无论如何,值得一探。”苏清河下了决断,“张校尉,挑选二十个还能战的,带上武器,我们立刻出发。若真是屯粮点,便是天无绝人之路。若不是……”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便看看是什么人在此。若是高句丽人的斥候营地,便端了它,夺其粮秣马匹!”
“是!”张贲霍然起身,脸上刀疤都因激动而发红。有目标,有希望,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很快,二十名相对精悍的士卒被挑选出来,虽然同样面有菜色,但眼神里有了光亮。苏清河、钱主事、陈主簿也简单处理了伤口,重新上马。
“营地就交给你了,”苏清河对张贲留下的一位副尉吩咐,“紧闭营门,加强警戒,等我们消息。”
“大人放心!”
苏清河一马当先,带着这二十多人,向着钱主事所指的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希望,就像远处那缕若有若无的炊烟,渺茫,却真实存在。
活下去,然后,回家。
这是此刻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