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骨头。
人的骨头。
被啃得干干净净,泛着惨白光泽的骨头。有头骨,有肋骨,有四肢骨……凌乱地堆在一起,像一座微型的骨山。骨山旁边,扔着几件破烂的隋军号衣,还有几双磨烂了的草鞋。
“这里……是个吃人的窝点?”陈主簿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实在承受不住了,扶着旁边的一棵树,剧烈地呕吐起来,把刚才喝下去的那点野菜糊糊吐得一干二净。
钱主事也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苏清河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白骨,看着那两间冒着死气的窝棚,看着谷中那片蔫头耷脑的菜地。一切都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百姓的家,也不是什么隐藏的屯粮点。这是一个在战争和饥荒的夹缝中,滋生出的、最黑暗、最残酷的“巢穴”。左边窝棚里那个等死的、断了腿的老人,和右边窝棚里那个“加工”人肉的“屠夫”,很可能是一伙的。他们或许原本是溃兵,或许是逃难的民夫,在这绝境中,为了活下去,选择了最可怕的路。
吃人。
不是高句丽人,也不是宇文述那样的“生意”,而是最原始、最赤裸的,为了果腹而进行的同类相食。
“搜!看看还有没有活口!还有没有……‘存货’!”张贲嘶哑着嗓子下令,他的眼睛也红了。同为军人,看到同袍落得如此下场,被自己人像牲畜一样宰杀、分食,这种冲击,比死在敌人刀下更令人难以接受。
士卒们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开始仔细搜查整个小山谷。很快,在草棚后面的一个浅坑里,又发现了三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都是成年男子,看衣着是隋军或民夫,身上都有致命的刀伤,尸体残缺不全,明显被切割过。
“大人,这边!”一个士卒在谷口另一侧的岩石缝隙里,又发现了蜷缩着的一个人。那是个中年汉子,同样骨瘦如柴,身上有伤,但比左边窝棚的老人情况稍好,至少还能动,只是眼神呆滞,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从他身上,搜出了几块和窝棚里一样的“肉脯”。
“带过来。”苏清河命令。
那中年汉子被拖到苏清河面前,他似乎被吓傻了,也不反抗,只是呆滞地看着众人,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你们是什么人?”苏清河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
汉子瑟缩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动着,似乎在努力理解问题,又似乎在恐惧什么。
“说!”张贲一脚踹在他腿弯,汉子“噗通”跪倒在地。
“俺……俺是民夫……修辽东城的……”汉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败了……大家都跑了……俺……俺腿受伤,跑不动……和……和王老哥,还有……还有几个人,一起……躲到这里……”
他口中的“王老哥”,大概就是左边窝棚里那个断腿的老人。
“那些人,”苏清河指向草棚后的浅坑,和那堆白骨,“是怎么回事?”
汉子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拼命摇头:“不……不关俺事……是……是王老哥……他……他饿疯了……先……先动手的……说……说反正要死了……不如……不如让大家……都……都……”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拼命磕头:“官爷饶命!官爷饶命!俺……俺也不想吃……可是……可是饿啊……真的饿啊……不吃……就死了……”
“你们吃了多久了?”苏清河问。
“不……不知道……很久了……人……人越来越少……就剩……就剩俺和王老哥了……”汉子眼神涣散,“前两天……又来了个受伤的兵……王老哥他……他……”
他看向了右边那个窝棚。
一切都清楚了。绝境之中,人性沦丧。从最初的不得已,到后来的习以为常,甚至主动猎杀。这小小的山谷,成了一个人吃人的地狱。
“大人,怎么处置?”张贲看向苏清河,眼中杀机毕露。按军法,按常理,这种食人之徒,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苏清河沉默地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汉子,又看了看左边窝棚的方向。那里,那个断腿的老人,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杀他们,易如反掌。但杀了之后呢?这山谷里的罪恶就会消失吗?辽东大地上,像这样的角落,还有多少?
“捆起来,带上。”苏清河最终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还有左边窝棚里那个,也带上。他们是证人,是这败仗、这饥荒、这人吃人世道的……活生生的证人。”
“大人!这种畜生,还带回去做什么?”有士卒不忿。
“正因为他们是畜生,才更要带回去。”苏清河的目光扫过众人,扫过这充满死亡和罪恶气息的小山谷,“带回去,让洛阳城里那些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老爷们看看,让他们听听,让他们闻闻!看看他们嘴里所谓的‘王师赫赫’、‘天朝上国’的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听听这三十万大军是怎么没的,听听溃败之后,活下来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闻闻这辽东大地,除了血腥和焦臭,还有多少人肉被煮烂、被腌制的味道!”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鞭子,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士卒们沉默了,脸上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悲凉取代。
“收拾一下,能带走的……‘东西’,都带上。包括那些‘肉脯’,那锅里的‘油’,那把刀,那些骨头……都带上。”苏清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这都是证据。是这大业盛世之下,最真实、也最不堪的证据。”
众人默然行动起来。虽然极度恶心和抗拒,但军令如山。他们将右边窝棚里那些腌制好的“肉脯”、那罐可疑的“酱料”、那把锈刀,用破布包裹好。又将草棚下那些相对“新鲜”的骨头,挑了几块最具代表性的(比如一个明显是年轻人的、带着箭伤痕迹的颅骨),也包了起来。至于那口锅和木盆里的东西,实在无法携带,只得作罢。
左边窝棚里,那个断腿的老人,在士卒试图将他搬上临时做的担架时,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气,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含糊的呜咽,头一歪,不动了。一个士卒探了探他的鼻息,对苏清河摇了摇头。
“埋了。”苏清河只说了两个字。
在谷口附近,众人草草挖了个坑,将老人那残缺的、散发着恶臭的尸身扔了进去,掩上土。没有立碑,甚至没有堆个坟头。这个人,和他所做下的事,连同他的名字,都将和这罪恶的山谷一起,被遗忘在辽东的风里。
那个还活着的中年汉子,被捆得结结实实,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山谷。他一直呆呆的,不哭不闹,也不求饶,嘴里依旧在喃喃着些谁也听不懂的呓语,或许,他的魂,早就留在了那个吃人的窝棚里。
一行人沉默地离开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小山谷,回到拴马的地方。夕阳西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荒凉的大地上,像一群从地狱归来的、疲惫不堪的鬼魅。
没有找到粮食。
找到的,只有更深的绝望,和更黑暗的真相。
苏清河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隐藏在丘陵阴影中的山谷入口。然后,他调转马头,面向西方,面向燕郡的方向,面向那个看似繁华、实则同样暗流汹涌的洛阳。
“走。”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催动了战马。
身后的士卒们,带着缴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证据”,押着那个行尸走肉般的食人者,沉默地跟上。
夕阳,将他们的背影,染成一片凄艳的、血一般的红色。
归途无粮。
但有些东西,比饥饿,更能啃噬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