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
晨光熹微,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潮湿的林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点。
苏胧月睁开眼,清冷的眸光先扫过石坳入口,确认阵法完好,墨韵和星织警戒的身影依旧挺拔,这才缓缓低头。
青芷依旧在她怀里,似乎还未醒。银色晨曦落在她小巧苍白的脸上,长睫如蝶翼般静谧垂落,呼吸均匀清浅。
只是那双原本环在她腰际的手,不知何时滑落了下去,一只软软搭在她腿上,另一只则无意识地蜷在她小腹处。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极近。
苏胧月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青芷身体的每一处起伏,那隔着几层衣物传来的、属于少女的温热与柔软,以及随着呼吸轻轻拂过她颈侧的细微气流。
一种陌生的、被全然依赖和填充的感觉,让苏胧月清冷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想要不着痕迹地拉开一点距离。
“嗯……”怀中的青芷却在这时发出一声模糊的嘤咛,仿佛被惊扰了好梦,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下意识地更往她怀里缩了缩,脸颊在她胸口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再次变得绵长。
苏胧月身体一僵,那只原本想要推开的手,停在了半空。
看着青芷毫无防备的睡颜,想到她昨日拼死相救的惨烈和重伤后的柔弱,苏胧月心中那点因过分亲近而产生的不适,终究被更深的怜惜与责任压了下去。
罢了,她伤重未愈,又受惊吓,就由着她吧。
苏胧月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再动作,任由青芷依偎。
她抬起眼,望向石缝外渐亮的天空,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回了青木宗,飘回了孤月峰,飘回了师尊云梦真人身边。
那是一座终年云雾缭绕、清冷孤高的山峰。峰上奇花异草,灵泉飞瀑,却从无男子踪迹。
孤月峰,自初代峰主立下规矩起,便只收女弟子。
并非歧视,而是开峰前辈曾言,女子心思更为细腻缜密,于隐匿、洞察、剑走偏锋之道更具天赋,且能避免因情爱纠葛而分心道途。
数千年来,这条规矩代代相传,已成铁律。
苏胧月记得自己刚被师尊带回峰时,不过五六岁年纪,粉雕玉琢,却因家族变故而性情清冷。
师尊云梦真人,那时已是名动青荒域的金丹大修士,风华绝代,清冷如九天明月。她牵着她的手,漫步在云雾缭绕的山径上,声音如同山泉击石,清冽而威严:
“胧月,从今往后,孤月峰便是你的家。此峰唯有女子,你要记住,修行路上,外物皆可借,唯本心不可失。尤其是男子……情爱如蜜,亦如鸩毒。我孤月峰弟子,当以手中之剑,护心中之道,而非依附于人,徒惹烦恼。”
年幼的苏胧月懵懂点头,将师尊的话深深刻入心底。
随着年龄渐长,修为日深,她见识了修真界太多的龌龊与不堪。
那些自诩风流的男修,看向女修时毫不掩饰的占有与评估的目光;
那些为了资源、美色、甚至一时意气,便能轻易背叛、伤害同道的行径;
还有宗门内一些男弟子,或明或暗的试探与讨好,眼中那份自以为是的倾慕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自私与欲念……
尤其是一次外出历练,她曾亲眼见到一名颇有侠名的男修,为了一件宝物,转身便将一路相互扶持、甚至对他暗生情愫的女伴推入绝境。
那女子临死前难以置信与绝望的眼神,深深烙印在苏胧月脑海中。
师尊的话,一次次被验证。
男子,大多心性浮躁,欲望炽盛,易被外物所迷,情爱于他们而言,往往只是调剂或工具。
与其将信任与依赖托付于这般不确定的存在,不如专注自身,持剑问道。
孤月峰清冷宁静,师姐妹们虽然也各有性情,或活泼或沉静,但彼此之间少了那些无谓的纷争与算计,更多的是纯粹的交流与扶持。
像铃音的活泼灵动,素雪的温柔细心,墨韵的豪爽直率,星织的敏锐机警……与她们相处,简单而舒适。
至于男子……苏胧月微微蹙眉,脑海中掠过几张或殷勤或傲然的脸孔,心中唯有疏离与淡淡的厌烦。
他们的靠近,总会让她下意识地警惕、排斥,仿佛洁净之地被污浊之气侵扰。
而怀中的女孩……
苏胧月低头,再次看向青芷。
就像这个师妹,她柔弱,善良,重情义,为了同门可以不顾性命。
她的依赖是纯粹的,眼神是清澈的,就像孤月峰上未经尘世污染的清泉。
抱着她,虽然起初有些别扭,但那份全然的信任和需要,却奇异地让她冰冷的心感到一丝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