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不问归期(1 / 2)

简陋却干净的病房里,弥漫着草药苦涩而清冽的气息。一盏油灯在墙角静静燃烧,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却驱不散笼罩在床榻上空的沉重阴霾。

云梦已经昏迷了半天。

那场秋雨中的逃亡、殴打、高烧、惊吓,如同数把重锤,狠狠砸在她本就先天不足、心脉孱弱的身体上。

外伤在杨老精湛的医术和精心调制的膏药下,已经开始结痂愈合,可内里的创伤,却像潜伏的毒蛇,反复啃噬着她的生机。

高热如同附骨之疽,反复袭来。小小的身体在单薄的被褥下不安地辗转,瘦削的肩胛骨清晰可见。

脸颊烧得通红,像熟透却即将腐烂的果子,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渗出细小的血珠。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下一刻那细若游丝的气息就会彻底断绝。

杨老又一次诊完脉,捻着银针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锁成了川字,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抬起头,看向守在床边、眼睛布满血丝、脸颊凹陷下去的阿默,声音沉重如铁:

“丫头先天心脉本就如风中残烛,此番内外交煎,心火已近油尽灯枯。风寒外邪虽已用针药压制,但她心神受创过甚,潜意识里抗拒清醒,若任她这般昏沉睡去……心神一旦彻底涣散,恐……再也醒不过来了。”

最后几个字,杨老说得异常艰难。

阿默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沸腾起来!他扑到床边,颤抖的手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握住云梦滚烫得吓人的小手,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慌:

“云梦!阿梦!你听见了吗?醒醒!别睡!看着我!哥哥在这儿!哥哥在这儿啊!”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睫毛在昏黄光线下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濒死蝴蝶最后的振翅。

“阿梦!求你了!睁开眼睛!”阿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她滚烫的脸颊,“哥哥给你讲故事!讲我们第一次见面,讲那片梧桐叶,讲……讲烤鸡!你还记得烤鸡的味道吗?香不香?”

云梦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破碎的呓语,气若游丝:“哥……哥哥……冷……好黑……好累……我想……睡觉……”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阿默的心脏!

“不能睡!”阿默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命令,却掩盖不住那底下无边无际的恐惧,他握紧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听着!不准睡!哥哥不准你睡!哥哥……哥哥给你唱歌!对!唱歌!你从来没听哥哥唱过歌吧?”

他根本不通音律,嗓音也因为连日的焦虑和嘶喊而沙哑难听。此刻情急之下,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脑海中拼命搜刮着幼时在街头巷尾、田间地头听来的、早已模糊不成调的俚曲小调。

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用一种近乎吼叫的、跑调跑到天边去的调子,开始唱:

“日——出——而作!嘿——哟!”

“日——落——而息!嘿——哟!”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嘿——哟!嘿——哟!”

“帝——力——于——我——何——有——哉——!嘿——哟!嘿哟!嘿嘿——哟!!!”

歌声粗哑怪异,节奏混乱,配合着他那手舞足蹈、挤眉弄眼的滑稽模样,若是被旁人看见,只怕要笑掉大牙。

然而——

“噗……”

病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气音般的轻笑。

阿默的歌声和动作戛然而止!他猛地定住,眼睛死死盯着云梦的脸。

只见云梦那紧闭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眼神依旧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茫然地望着屋顶。可那苍白干裂的唇角,却极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她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半晌,才用微不可闻的气音断断续续道:“哥……哥哥……难听……像……像鸭子……叫……”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阿默却如同听到了九天仙乐!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俯身,凑得更近,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灿烂无比的笑容:“对!像鸭子!阿梦说像鸭子,哥哥就是鸭子!”

他说做就做,索性在床边狭小的空地上,真的学起了鸭子走路。撅起屁股,张开手臂像翅膀一样扑扇,一摇一摆地挪动脚步,嘴里还配合着发出“嘎嘎!嘎嘎!”的叫声,故意叫得滑稽又响亮。

“嘎嘎!云梦快看!哥哥像不像最大最丑的笨鸭子!嘎嘎!”

他一边叫,一边努力做出各种夸张搞笑的表情。

云梦涣散的目光,似乎微微凝聚了一点点,艰难地追随着他那笨拙可笑的身影。唇角那抹细微的弧度,又加深了一些。

“呵……呵呵……”她又发出了几声微弱的气音笑声,每笑一下,都牵动虚弱的身体,引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小脸涨得更红。

可她固执地、努力地睁着那条眼缝,不肯再闭上。

杨老在一旁看着,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松开了一些。他迅速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趁云梦心神被阿默吸引、稍稍凝聚的刹那,手腕一抖,精准地刺入她头顶某处穴位。

云梦身体微微一颤,随即,那口一直憋在胸口、仿佛要窒息的郁气,似乎随着这一针,缓缓散开了一些。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稍微平稳了那么一丝丝。

阿默看到杨老的动作和云梦细微的变化,心中狂跳,却不敢停下他笨拙的“鸭子表演”,只是用眼神急切地询问杨老。

杨老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继续,别停。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别让她意识沉下去。”

阿默用力点头,更加卖力地“嘎嘎”叫着,甚至开始模仿鸭子啄米、游泳的动作,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滑稽模样都摆了出来。

小小的病房里,粗哑难听的“鸭叫”和少年笨拙滑稽的身影,成了对抗死神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灯火。

……

此后的几天,阿默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云梦床边。

他唱歌,唱所有他能想起的、哪怕只有一两句的调子,荒腔走板也不在乎。

他讲故事,讲自己听来的、或者干脆胡编乱造的、关于勇敢的小蚂蚁、会说话的大树、还有藏在云彩后面的糖果城堡的故事。

他笨手笨脚地学着杨老孙女黛儿的样子,给云梦念枯燥的药材名字,逗她说等病好了,就带她去山里找最甜的甘草。

在阿默近乎执拗的陪伴和杨老精心的治疗下,云梦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险之又险地渡过了最危险的关头。

虽然依旧虚弱得不能下床,但至少能够靠坐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下米汤和药汁,也能低声与前来陪伴的黛儿说上几句话了。

黛儿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像黑葡萄一样又圆又亮,性格活泼得像只小山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