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时间在高速运转中飞逝。当11月3日凌晨,启明星还挂在天边时,李云龙纵队已经像一部重新上紧发条的机器,悄然开动。没有盛大的誓师,只有黑暗中绵延不绝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以及低声传递的口令。队伍拉得很长,先头是侦察分队和轻装步兵,中间是炮兵、辎重和车队,后面是主力步兵。那几辆坦克和装甲车被安排在纵队中部,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凌晨格外突兀。
天色渐亮,行军队伍暴露在初冬苍白的阳光下。景象蔚为壮观。灰色的军装汇成一条望不到头的河流,在广袤而荒凉的原野上缓缓流动。刺刀在晨光中偶尔反射出冷冽的寒光。沉重的火炮由骡马或汽车牵引,炮管直指前方。汽车上满载着弹药箱和物资,蒙着帆布。骑兵通讯员在队列旁来回奔驰,蹄声嘚嘚。队伍中大多数人的脸都被寒风和尘土弄得黑黢黢的,只有眼睛格外明亮,充满了坚定的神色。
他们经过的许多村庄,景象与辽西战时已大不相同。虽然仍有断壁残垣,但村口往往飘着红旗,墙上刷着“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土地还家,农民翻身!”的标语。得知大军要去打沈阳,沿途的百姓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几乎每个村子都有自发组织的送行队伍。大娘大嫂们挎着篮子,里面装着热乎乎的窝头、贴饼子、煮鸡蛋,不由分说地往战士手里塞;大爷们蹲在路边,抽着旱烟,朝队伍翘起大拇指;孩子们追逐着队伍,好奇地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大炮和“铁王八”(坦克)。
在一个叫郭家窝棚的大村子外,甚至出现了感人的一幕: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爷,带着全家老小,拦住了李云龙和赵刚的马头。老人手里捧着一小袋金黄的烟叶,声音颤抖:“长官……哦,不,首长!俺儿子……就在你们队伍里,去年打四平没的……这烟叶,是他去年捎回来的,说等打胜了回来抽……他回不来了……这烟叶,送给咱们队伍,抽了解乏,好去打沈阳!给俺儿子,给千千万万的娃报仇啊!”老人老泪纵横。
李云龙滚鞍下马,双手接过那袋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烟叶,喉头哽咽,竟一时说不出话。赵刚也下了马,紧紧握住老人的手:“老大爷,您放心!您儿子的血不会白流!沈阳一定要解放,全中国一定要解放!这烟叶,我们收了,分给战士们,让他们记住老百姓的嘱托!”
队伍继续前进,那袋烟叶被小心地保管起来。许多战士怀里揣着老百姓送的食物,眼里含着泪花,脚步更加坚定。赵刚对李云龙感慨:“老李,这就是人心向背。有了老百姓的支持,咱们这支军队,就真是铜墙铁壁,无敌于天下。”
李云龙默默点头,望着前方苍茫的地平线,那里,沈阳的轮廓似乎已经可以凭借想象勾勒出来。他摸了摸腰间那支跟随他多年的驳壳枪,冰凉的枪身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温度。
行军并非一帆风顺。敌机白天仍不时像幽灵一样出现,贴着云层侦察,偶尔俯冲下来扫射一番,或投下几颗炸弹,造成一些伤亡和混乱。部队早已习惯,迅速疏散隐蔽,高射机枪(主要是缴获的美制M2勃朗宁和日式九八式)组织对空射击,虽然战果寥寥,但也能起到威慑作用。更多的麻烦来自糟糕的路况和损坏的桥梁。工兵营成了最忙碌的单位之一,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更多是修复简易桥梁)。部分路段冻土未实,泥泞不堪,汽车和炮车经常陷住,需要人力推拉。所有人的棉衣很快被汗水浸透,又在寒风中冻硬,结上一层白霜。
休息的间隙,李云龙蹲在路边,啃着冰冷的窝头,和几个师长研究地图。参谋长报告:“根据侦察和地下党传来的最新消息,卫立煌可能已经不在沈阳了,城防主要由第8兵团司令周福成负责。敌人兵力番号杂乱,估计在十万到十二万之间,但士气极其低落,指挥混乱。外围据点守军多为杂牌和地方部队,防御意志薄弱。重点在于老城区城墙、铁西区工厂堡垒、东塔机场、北陵、东山嘴子等几个核心防御区域。”
“周福成?”李云龙哼了一声,“不是卫立煌就好打一半。这家伙本事不大,逃跑的心思估计比谁都重。告诉部队,加快速度!咱们越快兵临城下,敌人就越乱,投降的就会越多!要抢在周福成清醒过来、或者下定决心逃跑之前,把他围死在城里!”
经过三天几乎不眠不休的强行军,11月5日傍晚,李云龙纵队先头部队终于抵达沈阳西北郊外预定区域——于洪屯、沙岭子、郭七屯一线。这里距离沈阳城垣已不足十公里。站在稍微高一点的土岗上,借助望远镜,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座庞大城市的轮廓。
那是一片由无数高低错落的灰色、黑色块垒堆积而成的巨物,在冬日黄昏黯淡的天光下,像一头受伤的、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老城区那高大敦实的青砖城墙轮廓分明,如同巨兽的脊梁;城墙外,是大片大片工厂区密集的烟囱和厂房,像丛生的骨刺;更远处,隐约可见一些高大建筑的尖顶(如站前的大和旅馆、金融大厦)。城市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烟霭,分不清是工业烟尘还是暮色。没有想象中的灯火通明,只有零星黯淡的光点,透着一股压抑和死寂。偶尔,会有几道曳光弹的轨迹划过城区边缘的天空,或者传来几声闷雷般的爆炸声——那是小规模的交火或是敌人在销毁物资。
先头部队立即按照预案展开,抢占周围的村落、高地、交通枢纽,构筑简易防御工事和炮兵阵地。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敌军反击或袭扰。但出乎意料的是,除了极少数冷枪冷炮,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派出的侦察分队回来报告,许多外围据点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工事和满地狼藉的垃圾。一些还没来得及跑的小股国民党军,远远看到我军旗帜,就主动打出自旗,或一哄而散。
“司令员,这也太顺利了?”一师长有些不敢置信地打电话到刚设在于洪屯地主大院里的纵队前指。
李云龙对着话筒吼道:“顺利还不好?给老子瞪大眼睛!敌人越是反常,越可能耍花样!巩固阵地,扩大侦察范围,特别是注意有没有隐蔽的炮兵阵地或装甲部队集结的迹象!同时,保持进攻态势,向城区边缘稳步推进,压缩敌人空间!”
放下电话,李云龙走到院子里,望着东南方向沈阳城上空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眉头紧锁。赵刚拿着一份刚翻译出来的电报走过来:“地下党密电。证实卫立煌已于11月1日秘密乘飞机逃离沈阳。现在城内名义上由周福成指挥,实际已陷入各自为政的混乱状态。第53军、青年军第207师等部仍有较强战斗力,可能固守核心工事。但许多中下层军官和士兵已无战意,正在暗中寻找出路。城内粮食匮乏,物价飞涨,抢劫成风,市民惶惶不可终日。”
“乱套了……”李云龙搓着下巴上的胡茬,“周福成压不住盘子。这对咱们是好事,也是麻烦。好事是抵抗可能不会像预想的那么坚决;麻烦是敌人成了没头苍蝇,可能到处乱窜,破坏城市,也给咱们的歼敌和接管增加难度。”
“所以,我们的策略要更加灵活。”赵刚分析道,“军事上,继续保持高压,快速扫清外围,直逼城下,不给敌人重整和组织有效防御的时间。政治上,要大力开展攻势。除了战场喊话,要利用一切渠道,将我们的政策,特别是对起义投诚人员的优待政策、对城市保护的决心,传达到敌军内部,尤其是那些可能动摇的中高级军官耳中。地下党同志已经在积极活动,策动部分部队起义。”
“嗯。”李云龙点点头,“告诉部队,从明天开始,对仍在外围据点顽抗的敌人,不必客气,集中火力迅速拔除。对打白旗或溃散的,迅速接收,严格管理。咱们的主力,要尽快前出到城墙根下,把沈阳给我围紧了!尤其是通往营口、锦州方向的通路,必须彻底封死!”
夜幕降临,寒气刺骨。于洪屯这个临时指挥中心却灯火通明(窗户蒙着厚厚的帘布),电台滴答声、电话铃声、参谋人员低声交谈和在地图上标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远处,沈阳方向偶尔亮起一团火光,随即传来隐隐的爆炸声,映得天边微微发红。那红光,像是这座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也像是一场盛大黎明到来前,最后的黑暗正在被灼热的力量烧穿。
李云龙和赵刚都没有休息。他们知道,这场看似顺利的合围,只是大战的前奏。当真正触及沈阳坚固的城防和那些尚有组织的主力部队时,血腥而残酷的战斗才真正开始。但无论如何,历史的铁流已经滚滚而来,撞响了沈阳古城最后命运的钟声。东北的天空,即将彻底放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