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继续争取和接待苏联专家。根据第一次接触的成果和安德烈回国的汇报,莫斯科方面态度有所松动,同意扩大专家派遣的规模和领域。第二批、第三批专家陆续到来,涉及的领域从最初的冶金、机械、化工,扩展到电力、交通、航空甚至初步的导弹技术咨询。李云龙和赵刚总结经验,进一步完善了专家接待和工作配合机制:为每位专家配备固定的中方技术对口人员和翻译,成立联合技术小组;定期召开技术研讨会,既有专家讲座,也有中方提出问题请求解答;安排专家到更多相关厂矿考察,扩大其影响和帮助范围;生活上尽可能提供照顾,但不过分特殊,注重在共同工作中建立友谊。
专家们带来的不仅是具体技术,还有大量的技术资料、标准规范、甚至是一些淘汰或替换下来的相对旧型号的设备图纸。赵刚指示技术部门,成立专门的“资料翻译整理小组”,日夜兼程,将这些宝贵的俄文资料翻译成中文,并分门别类进行整理、研究和消化。这些资料,成为填补国内技术空白、建立初步工业标准的重要基础。
另一方面,也是更为艰巨和根本的,是发掘和凝聚国内现有的技术力量。
东北地区原有一批日伪时期和国民党时期留下的工程技术人员,其中不乏有真才实学者。经过解放初期的混乱和观望,在赵刚主导的“包下来、给出路、尊重信任”政策感召下,以及看到恢复生产的实际进展和新政权建设国家的决心,大部分人的心态逐渐稳定,开始发挥积极作用。像韩工这样已经成为技术骨干的毕竟是少数,更多人是普通的技术员、工程师,或在管理岗位。
赵刚认为,对这部分人的潜力挖掘还远远不够。他提议并推动成立了“东北工程技术人员联谊会”(后改称学会),定期组织活动,交流技术,反映诉求,也将党的政策传达到他们中间。联谊会成为团结旧技术人员、发现人才、听取专业意见的重要平台。通过这个平台,一些原本默默无闻但身怀绝技的老工程师被重新发现,比如一位留日归国的精密仪器专家,此前因历史问题被冷落,在联谊会上提出修复光学设备的独特见解后,被迅速起用,解决了望远镜分划板刻划的难题。
同时,赵刚将目光投向了关内和海外。他通过东北局和中央,积极联络和动员那些在抗战前后出国留学、如今学有所成并心向祖国的知识分子回国效力,也关注关内解放区以及即将解放的上海、南京等地可能支援东北的技术力量。他亲自起草热情洋溢的信件,介绍东北工业重建的广阔天地和迫切需求,寄给一些已知的、在海外有影响的爱国学者。虽然此时归国潮尚未大规模兴起,但已经有一些个别的先行者,冲破阻挠,辗转来到沈阳、哈尔滨,投身到火热的建设中。他们的到来,不仅带来了更新的知识,更是一种强烈的象征和鼓舞。
此外,赵刚格外重视从工人阶级中培养新型技术人才。他推动各工厂普遍建立“业余技术学校”或“红专学校”,利用工会组织,请厂里的技术员、工程师和老师傅授课,结合生产实际,教授文化知识、看图识图、操作原理、安全规程等。选拔优秀工人进入中等技术学校或保送进入大学深造(“调干生”)。他提出“劳动模范知识化,知识分子劳动化”的口号,鼓励工人学技术、搞革新,鼓励技术人员下车间、与工人结合。
一天,李云龙从兵工厂回来,兴致勃勃地对赵刚说:“老赵,你猜怎么着?那个‘小榔头’,在业余学校学了几何和制图,居然把他改进的那个夹具画成了图纸!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到了!厂里技术科的人看了,说原理对头,稍加完善就能推广!这小子,是个材料!”
赵刚很高兴:“这就是土壤里自己长出的苗子!我们要多创造这样的条件和氛围。将来,咱们不仅要有一批留苏回来的专家,还要有成千上万从自己工厂、自己学校里成长起来的‘土专家’、‘工人工程师’!那才是我们工业真正扎根的基础。”
与人才培养同步,对苏经济合作也在艰难而务实地推进。第一次哈尔滨接触后,双方开始了正式谈判。谈判地点时而哈尔滨,时而沈阳,焦点集中在易货贸易的具体细则和技术合作的深度上。
中方谈判团以赵刚为主要负责人(李云龙负责把握原则和最后拍板,但具体谈判细节多由赵刚应对),成员包括贸易、工业、农业方面的干部和韩工等技术人员。苏方则以彼得罗维奇为主要代表,态度依旧谨慎,在价格、交付时间、技术转让条件上锱铢必较。
谈判异常艰苦。苏方试图压低中方农产品和资源的价格,抬高其提供的设备和技术服务的价码。对于一些相对先进或敏感的技术资料和设备,设置种种限制,或要求以更高的代价交换。对于派遣专家,也提出了不菲的费用和待遇要求。
在一次关于用大豆交换一批中型机床的谈判中,双方在比价上僵持不下。苏方坚持按远低于国际市场价的价格计算大豆,而机床价格却高出市场价不少。赵刚据理力争,摆出国际市场价格数据,指出苏方报价的不合理。他语气平和但立场坚定:“参赞同志,我们是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进行贸易。如果交换条件长期显失公平,合作的基础就会动摇。我们理解苏联同志在运输、组织上的成本,但希望价格能更贴近实际价值。我们愿意用优质的农产品和稳定的供应,来换取对我们恢复生产至关重要的设备,这是一种双赢。”
同时,李云龙在非正式场合,也用他直率的方式向彼得罗维奇“吹风”:“参赞同志,咱们都是打过仗的人,知道后勤的重要。我们东北的粮食,运到苏联的远东和西伯利亚,能解决多少人的吃饭问题?能让你们多少工人安心搞生产?反过来,你们那些放在仓库里生锈的旧机床(当然,最好是能用的),给我们,我们让它重新转起来,造出东西支援前线,巩固咱们共同的东方防线,这账,怎么算都划算!别光盯着眼前那几个卢布!”
或许是多管齐下的作用,或许是苏方高层有了新的战略考量,谈判在僵持一段时间后,开始出现转机。苏方最终在部分商品比价上做了让步,同意以相对合理的价格提供一批中方急需的、虽然不算最先进但足以解决当前瓶颈的机床设备、电机、轴承和部分原材料(如特种合金锭)。同时,原则同意以“技术合作”形式,转让部分相对成熟的、非核心的军工产品(如莫辛-纳甘步枪、马克沁重机枪、部分口径迫击炮)的全套生产技术资料和部分专用设备,帮助中国建立或改造相应的生产线。条件是中国用农产品、矿产等分期偿付,并保证不将技术转让给第三方。
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突破!虽然得到的并非最前沿的技术,但对于几乎从零开始的中国军事工业而言,能够系统性地获得一套相对完整、经过战争检验的武器生产技术,意义非凡。这标志着合作从简单的“易货”向更深层次的“技术转移”迈进了一步。
消息传回沈阳,工业部一片欢腾。李云龙激动地搓着手:“好啊!这下咱们就能照着图纸,正儿八经地造‘水连珠’(莫辛-纳甘步枪)和‘赛电枪’(马克沁重机枪)了!还能学他们的工艺!这是‘借鸡生蛋’,还要学怎么养鸡!”
赵刚则保持着冷静的头脑:“老李,别高兴太早。拿到图纸和设备只是第一步。消化吸收,变成我们自己的生产能力,还要过设备安装调试、工艺掌握、工人培训、质量管控很多道关。而且,这毕竟是别人的东西,我们不能满足于仿制。要在仿制中学习,最终实现自主设计和创新。安德烈的话,我们要时刻牢记。”
他立刻着手布置:成立专门的“技术资料消化领导小组”,由韩工牵头,集中相关厂的技术骨干,对即将到来的苏式武器资料进行预研,提前熟悉图纸、工艺,制定吸收转化方案。同时,规划和改造相应的生产线,培训技术工人,准备迎接新设备和新技术。
1949年的夏天,就在这播种希望、汇聚人才、拓展合作的紧张忙碌中悄然流逝。第一批赴苏留学生的名单终于得到批准,他们即将告别亲人,踏上未知而充满期待的旅程。更多的苏联专家和技术资料正在到来或已在路上。国内的技术网络正在编织,工人们的技能和知识在点滴增长。与苏联的合作协议虽然艰苦,但毕竟达成了初步框架,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物资和技术。
站在工业部大楼的窗口,望着楼下院子里那些正在整理行装、青春洋溢的留苏预备班学员,听着远处工厂隐约传来的、虽然零星却日益坚定的机器试运转声,李云龙和赵刚都感到,尽管前路依然漫漫,但种子已经播下,土壤正在改良,桥梁正在架设。一场旨在为新中国锻造钢铁脊梁的、更为宏大和持久的“战役”,已经全面展开。而他们,正身处这场战役的最前线指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