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的春天来得迟,却带着一股破土而出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残雪尚未化尽,黑土地已在向阳处露出深沉的底色,杨树柳枝鼓起坚硬的芽苞。这座城市,刚刚送走漫长战争的阴霾,又即将迎来一场规模空前、意义深远的建设热潮。
当李云龙和赵刚率领的考察团专列缓缓驶入沈阳站时,月台上已经聚集了东北党政军及主要工业企业的负责人。没有鲜花锣鼓,气氛庄重而热切。每个人都清楚,这两位刚刚被授予中将军衔、肩负中央重托的“封疆大吏”带回来的,将不仅仅是几箱考察资料和满脑子的见闻,更可能是一把决定东北未来几十年命运的“钥匙”。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一场决定东北工业重建与发展走向的、极其重要的扩大会议,在东北局(此时东北行政区划已调整,成立了东北局和东北行政委员会)礼堂连夜召开。与会者除了考察团成员,还包括东北各省市(当时包括辽东、辽西、吉林、松江、黑龙江等省及热河省部分地区)的主要领导、各大厂矿企业的负责人、相关技术专家代表,济济一堂,气氛肃穆。
赵刚作为考察团长,首先做了全面汇报。他没有使用华丽的辞藻,而是用平实、清晰的语言,结合大量亲手绘制的草图、拍摄的照片(部分允许)和详细的数据对比,系统介绍了苏联及东欧国家在重工业、能源、交通、城市规划、企业管理等方面的成就、特点、经验与不足。
“……同志们,我们看到了差距,巨大的、令人震撼的差距。”赵刚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回荡,“苏联的乌拉尔,钢铁年产量以千万吨计,一个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联合企业的产量,就远超我们全国的钢铁产量。第聂伯河水电站的发电能力,是我们现有全部电站的数十倍。这是几十年工业化积累的结果,是集中全国力量、付出巨大代价换来的。”
他话锋一转:“但是,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这种高度集中、优先发展重工业、尤其是军事重工业的模式,有其特定的历史条件和时代背景,也带来了产业结构失衡、农业轻工业滞后、人民生活改善缓慢、环境压力巨大等问题。东欧兄弟国家,如波兰的诺瓦胡塔、捷克斯洛伐克的斯柯达,在规划理念、产城结合、注重效益和民生方面,提供了不同的思路。他们规模较小,更注重发挥自身优势,在某些精密制造领域达到了很高水平。”
他放下讲稿,目光扫过全场:“中央派我们出去看,不是让我们回来照抄照搬,更不是让我们望洋兴叹、灰心丧气!是要我们‘开眼看世界’,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知道现代化的工业体系是什么样子!然后,结合我们中国的国情,结合我们东北的实际,走出一条我们自己的工业化道路!”
接着,赵刚提出了考察团初步形成的、关于东北工业重建与发展的六大核心思路:
1. 规划先行,体系布局:改变过去零敲碎打、头痛医头的做法,立即着手制定覆盖东北全境的、中长期结合的工业发展规划。重点规划以鞍山、本溪为中心的钢铁工业基地,以抚顺、阜新、鸡西、鹤岗为中心的煤炭能源基地,以沈阳、哈尔滨、齐齐哈尔、大连为中心的机械制造与装备工业基地,以吉林、大连为中心的化学工业基地,并配套建设相应的电力、交通网络。规划要注重各基地间的协作配套,形成有机整体。
2. 改造与新建并举,大中小结合:对日伪遗留和苏联援建的老厂矿,不是简单恢复,而是要结合新技术、新工艺进行技术改造和扩建,挖掘潜力,提高效率。同时,在关键领域和空白领域,规划建设一批新的、具有先进水平的骨干企业(“156项”苏联援建项目已在对接中)。还要高度重视地方中小工业和**手工业发展,利用它们投资少、见效快、灵活的特点,生产人民生活急需的日用品,并为大工业配套,吸收就业。
3. 夯实基础,突破瓶颈:将能源(电力、煤炭)、交通(铁路、公路、港口) 和基础原材料(钢铁、有色、化工原料)作为优先发展的重中之重。没有充足的能源和畅通的交通,一切工业都是空谈;没有合格的原材料,机械制造就是无米之炊。要集中力量打歼灭战,尽快改变基础薄弱的局面。
4. 技术引进与自主创新结合:一方面,要千方百计争取和利用好苏联及其他可能的技术援助,积极引进关键设备和技术资料,加快消化吸收。另一方面,必须大力培育自己的科研和技术力量,建立和完善从高等工科院校、专业科研院所到企业技术科室的完整体系。鼓励技术革新和合理化建议,哪怕是最微小的改进。
5. 城市建设与工业发展协调:吸取诺瓦胡塔等地的经验教训,在新工业区规划和老工业城市改造中,提前考虑生活配套设施,合理布局住宅、商业、文教、医疗、绿化用地,努力改善工人和市民的生活条件,避免“重生产、轻生活”的弊端。但必须量力而行,不能脱离实际追求高标准。
6. 注重效益,勤俭建国:国家底子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坚决反对铺张浪费、贪大求洋。项目建设要精心设计,严格核算,讲求投资回报。企业管理要建立经济核算制度,降低成本,提高质量,增加积累。
赵刚的汇报条理清晰,既有世界眼光,又紧扣国情实际,既有宏伟目标,又有具体路径,赢得了与会者热烈的掌声和深切的认同。许多老工业干部和技术专家眼睛发亮,感到方向明确了,心里有底了。
轮到李云龙发言时,气氛为之一变。他没有讲稿,站起身,走到台前,双手叉腰,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那股战场上带来的、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
“赵政委讲得很好,很全面,那是‘阳春白雪’。”李云龙开口,声音洪亮,“我李云龙是个‘下里巴人’,就补充几句‘土话’。”
会场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第一句,”李云龙竖起一根手指,“别被‘老大哥’吓趴下! 苏联的东西是好,大,气派!可那是不是就是唯一的路?我看未必!咱们中国人不笨,当年能造出赵州桥、都江堰,现在就不能造出自己的机器?他们那套,有的能学,有的学了也白学——咱们没那么多钱,没那么多油,也没那么大的地方让他们折腾!咱们得学他们的‘神’,就是那股子搞工业的狠劲和认真劲,不能光描他们的‘形’!”
“第二句,”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别看不起‘土办法’!咱们现在要啥没啥,一穷二白。搞建设,不能光等着洋设备、洋图纸。当年在晋西北,没枪没炮,咱们自己造土地雷、榆木炮,不一样打鬼子?现在搞工业,也一样!能用土机床先干起来,就别让精密机床闲着;能用手工锻打出合格的零件,就别等自动生产线;能靠工人师傅的经验和技术革新解决难题,就别动不动就喊‘进口’!当然,该引进的要引进,但‘土洋结合’,两条腿走路,才是咱们的法宝!”
“第三句,”第三根手指竖起,语气更加斩钉截铁,“谁搞官僚主义、磨洋工、浪费国家财产,就是咱们建设的敌人! 打仗的时候,贻误战机要军法从事!搞建设,耽误了工期,浪费了材料,影响了质量,一样要追究责任!我李云龙把话撂这儿:从今天起,各个厂矿、工地,都要立起‘军令状’!任务、时间、质量、成本,清清楚楚!完不成,主官给我说清楚!搞好了,该表彰表彰,该重奖重奖!咱们不搞平均主义,就要论功行赏!”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加深沉:“同志们,咱们很多人,都是从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打仗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咱们的国家强起来,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子孙后代不再受我们受过的罪吗?现在,仗打完了,该咱们建设了。这场‘建设仗’,一点不比真刀真枪轻松!它考验的,是咱们的智慧,是咱们的耐力,是咱们能不能像当年相信我们能打赢战争一样,相信我们能建设好这个国家!我李云龙,在这里跟大家立个誓:只要我还能动弹一天,就跟大家一起,在这东北的黑土地上,犁出一条通向工业化、通向富强的新路来!犁不好,我第一个卷铺盖滚蛋!”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李云龙的话,粗粝,直接,甚至有些“蛮横”,却像一剂强心针,又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它驱散了可能因巨大差距而产生的畏难情绪,点燃了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斗志,也明确了严格管理、注重实效的导向。
这次会议,标志着东北工业建设从“应急恢复”和“被动接收”阶段,正式进入了**主动规划、系统重建、自主发展**的新时期。一个以赵刚的“系统规划”和李云龙的“战斗作风”相结合的领导核心,开始强力驱动东北这架庞大的、有些锈蚀的工业机器,向着一个明确而艰巨的目标,缓缓启动,并逐渐加速。
作为规划的“重中之重”,鞍山钢铁公司(鞍钢)的恢复与扩建,成了检验新思路的第一块试金石,也牵动着最高层的目光。
鞍钢的历史堪称一部中国近代钢铁工业的缩影和屈辱史。日据时期,日本人为掠夺资源而建设,留下了相当规模但布局混乱、设备陈旧、技术落后的烂摊子。解放后经过几年艰苦恢复,生铁、钢、钢材的产量虽然超过了解放前最高水平,但距离国家建设的需求,尤其是面对即将开始的“一五”计划重点工程项目(许多是苏联援建的,需要大量钢材)的胃口,简直是杯水车薪。而且,设备老化严重,生产工艺落后,产品质量不稳定,品种单一。
赵刚和李云龙上任后的第一个月,就扎在了鞍山。他们不是来听汇报、看报表的,而是直接住进了厂区招待所,白天深入各个分厂、车间、矿山、工地,晚上召集技术人员、老工人、管理干部开座谈会,常常熬到深夜。
看到的景象喜忧参半。喜的是,工人们热情高涨,许多从旧社会过来的老工人把工厂当成了自己的家,技术革新的火花不时迸发。忧的是,困难堆积如山:高炉炉衬寿命短,休风率高;平炉冶炼时间长,能耗高,钢水质量波动大;轧钢机陈旧,精度差,成材率低;矿山剥离欠账多,矿石品位下降;运输能力紧张,厂内铁路拥堵成了常态;更不用说严重缺乏合格的技术人员和管理干部。
苏联专家小组已经进驻,开始帮助进行初步的技术改造设计(主要是针对几座主要高炉和平炉),但进展缓慢。苏方提供的图纸和设备清单,价格高昂,交货周期长,而且有些关键部件和技术参数语焉不详。苏方专家习惯于苏联那套高标准、大投入的模式,对鞍钢现有的条件和中方提出的“少花钱、多办事、快见效”的要求,常常感到不解甚至不满。
一次协调会上,一位年轻的、来自莫斯科钢铁学院的苏方专家指着中方提出的、利用废旧材料改造一台老式轧钢机传动系统的方案,用略带傲慢的语气说:“同志,这是在浪费时间和资源。按照我们的设计,应该新建一台现代化的连轧机。这种修补补,无法保证产品质量,也无法达到规模经济。”
主持会议的鞍钢总工程师面露难色。新建连轧机当然是好事,可钱从哪来?时间等得起吗?现有的生产任务怎么办?
坐在一旁的李云龙“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盯着那位苏联专家:“专家同志,你说的新机器好,我们知道!可新机器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我们现在要的是,在拿到新机器之前,怎么让老机器多出活、出好活!你们苏联当年搞建设,也不是一开始就有连轧机吧?是不是也得从土办法干起?我们的工人师傅提出这个改造方案,是根据几十年经验想出来的,能提高效率三成,用的都是厂里现有的废料!这怎么叫浪费?这叫智慧!是‘蚂蚁啃骨头’的精神!”
他转身对总工程师和在场的中方人员说:“就按工人师傅的方案,大胆试!出了问题我负责!苏联专家的新方案,咱们也要,但要结合咱们的实际,算细账,分步走。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更不能因为等胖子,就把眼前能吃的饭给扔了!”
赵刚则用更和缓但同样坚定的语气对苏方专家说:“专家同志,我们非常感谢贵国的无私援助和先进技术。同时,我们也必须充分考虑我国的现实条件和紧迫需求。我们希望将贵国的先进技术,与我国工人群众的技术革新智慧结合起来,走一条投资少、见效快、适合我国国情的技改道路。这可能需要我们双方都做一些创造性的工作。我相信,这不仅能解决鞍钢的当前困难,也能为其他兄弟国家的工业建设提供一种有益的借鉴。”
李云龙的“蛮劲”和赵刚的“原则性灵活”,结合起来,产生了奇效。一方面,他们顶住压力,支持了工人群众提出的多项“小改小革”,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改进,如改进高炉上料系统、平炉蓄热室格子砖、轧钢机导卫装置等,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显着提高了设备作业率和产品质量,稳住了生产基本盘,赢得了工人们的衷心拥护和更高的工作热情。
另一方面,他们也没有放弃引进先进技术。赵刚亲自带队,与苏方专家组反复谈判、磋商,将原定的一些“一步到位”的大项目,拆解成若干个“分步实施”的阶段性项目。优先引进最关键、国内完全无法解决的技术和设备(如大型高炉的鼓风机、平炉的余热锅炉、初轧机的主电机等),对于国内能部分解决或可以通过改造解决的,则坚持立足自身。同时,他们强硬要求苏方提供更详细的技术资料,并派遣更多中方技术人员参与联合设计,变“交钥匙”为“教技术”。
为了筹集资金,李云龙使出了浑身解数。他跑沈阳,跑北京,向老首长、老战友“化缘”,陈述鞍钢对全国建设的极端重要性;他发动全厂职工开展“增产节约”运动,从回收一颗螺丝钉、节约一度电做起,硬是抠出了部分技改资金;他甚至打起了那些在战争期间缴获的、堆积在仓库里的日伪和美式废旧设备的主意,组织技术力量进行拆解、测绘、修复和改造利用,有些零件经过加工后,竟然用在了关键设备的维修上,解了燃眉之急。
最艰难的是人才。鞍钢极度缺乏既有理论又懂实践的技术骨干。赵刚采取了几项措施:一是从全国各大高校紧急抽调毕业生(特别是冶金、机械、电气专业的)到鞍钢实习和工作;二是举办各种类型的夜校、培训班、技术讲座,请苏联专家、老工程师、高水平技工授课,迅速提高在职人员的技术水平;三是大胆提拔和使用在实践中有突出贡献的工人和技术员,不论资历,唯才是举;四是派人到国内其他钢铁企业(如太原、重庆)学习取经。
“我们要在鞍钢,不仅炼出国家急需的钢铁,更要‘炼’出一支过硬的、属于我们自己的钢铁技术大军!”赵刚在党委会上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