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松花江畔的工业脉搏却已感受到来自北方的阵阵寒意。赵刚坐在东北局那间可以望见烟囱林的办公室里,指尖反复摩挲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绝密简报,眉头锁成了一道深壑。简报来自驻苏商务处,用词克制,却字字惊心:苏方正式通知,原定第二季度交付的第二批米格-17发动机高温合金坯料“因生产线调整”推迟至少六个月;同时,关于大型水轮机主轴锻造技术的专题培训,“鉴于专家日程安排”无限期后延。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却照不暖室内的凝重。李云龙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早春的凉风,他瞥了一眼赵刚手中的文件,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又是这套!拖、卡、要!他娘的,这‘老大哥’是铁了心要给咱们念紧箍咒了!”
赵刚将简报轻轻放下,摘下眼镜擦拭着:“不奇怪。赫鲁晓夫要在国际上搞‘缓和’,对内要调整斯大林时代的重担,对我们……自然是既想拉住,又怕我们翅膀太硬。核心的、军用的、能让我们快速追上他们的东西,捂得更紧了。”
“那咱们就干瞪眼?”李云龙烦躁地在屋里踱步,“重工业这边,咱们自己攻关,拼了老命也能顶一阵。可资金呢?外汇呢?买特种钢、精密轴承、重型机床,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苏联那边指望不上,还变着法想用我们的矿产和农产品换他们的‘援助’,这买卖越做越亏!”
赵刚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投向墙上的巨幅东北地图,最终落在那个黄海之滨的半岛尖端——大连。一个酝酿已久、却在当前压力下显得愈发清晰和紧迫的思路,在他脑中浮现。
“老李,”赵刚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种决断,“苏联的路,在重工业上给我们设了障,逼得我们更要自力更生。但自力更生不是闭关锁国。外汇和技术,我们不能只盯着北边这一棵树。”
李云龙停下脚步:“你是说……南边?上海那个‘窗口’?”
“不止是窗口。”赵刚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大连,“上海是政治试探的桥头堡,敏感,步子不能太大。大连不同,它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深水良港,历史上就有一定的轻纺和食品加工基础,离日本、韩国、乃至潜在的更远市场,海运便利。更重要的是,它远离中苏边境,在这里做一些‘经济探索’,政治上的风险相对可控。”
李云龙眼睛一亮:“你是想在大连,搞点能赚钱的买卖?换外汇?”
“对。”赵刚点头,“但不是我们传统理解的土特产出口。那点外汇,杯水车薪。我考虑的是……**利用国际产业转移的机会,发展‘两头在外’的加工贸易,特别是服装、鞋帽、玩具这类劳动密集型的轻工业。**”
“服装?玩具?”李云龙愣住了,这跟他熟悉的钢铁洪流、机器轰鸣相去甚远,“这……这能赚几个钱?而且,跟谁做?美国佬?”
“正是美国,或者说,通过香港,间接跟美国及其盟国做。”赵刚解释道,“我研究了近几年的国际经贸动态。欧美发达国家,劳动力成本越来越高,他们的一些中低端日用消费品制造业,正在向外转移。香港的许多华商,比如霍家,已经在做转口贸易和简单的来料加工。我们有最宝贵的东西——充足、守纪律、成本相对较低的劳动力。如果我们能在大连建立起符合要求的加工基地,提供税收、土地、基建方面的优惠,吸引香港和国际上的订单,我们出人力、出厂房,他们出原料、出样式、包销路,赚取加工费。这看起来每件利润微薄,但数量上去,外汇收入非常可观,而且能快速带动就业,培养产业工人。”
李云龙摸着下巴,琢磨着:“这听着……有点像当年咱们根据地给老百姓做军鞋,老百姓出布,咱们出人工?不过规模大了,还得跟洋人打交道……靠谱吗?美国佬能答应把活儿给咱们?”
“单从政治上看,很难。但如果包装成纯粹的、由香港公司主导的‘商业行为’,并且我们承诺产品最终不进入美国军用或敏感领域,只是普通的日用消费品,就有可能。”赵刚分析道,“美国人现在也需要向世界展示‘开放’和‘和平竞争’的姿态。更重要的是,这对他们也有利——降低了他们的消费品成本,缓和了通胀压力。关键在于,我们要找到一个可靠的、有国际商业信誉的合作伙伴来牵线搭桥,并且把最初的项目做得漂亮,建立信任。”
李云龙想起了霍英东,那个在香港帮他们弄到药品和“破烂”设备的爱国商人。“霍先生?他能做这个?”
“霍先生的主业是航运和地产,对纺织服装未必精通。但他在香港商界人脉广,信誉好。我们可以请他帮忙物色合适的、有经验且可靠的纺织服装贸易商或制造商,作为我们的合作伙伴。同时,我们自己也要准备起来。”赵刚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薄薄的、字迹娟秀的报告,“这是大连轻工业局一位年轻副局长,程佩珊同志,最近提交的一份关于利用大连港口优势发展出口加工区的设想,虽然还很初步,但思路和我们不谋而合。她是建国初期从上海圣约翰大学经济系毕业,后来去苏联列宁格勒轻工学院进修过,对国际市场和轻工技术都有了解,是个难得的人才。我打算派她先去南方,到广州、上海,特别是靠近香港的地方,实地考察一下已经存在的、小规模的‘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是怎么运作的。”
“程佩珊……女同志?”李云龙有些迟疑。
“女同志怎么了?”赵刚正色道,“苏映雪同志在前线救死扶伤,一样是巾帼英雄。经济建设,更需要细心、耐心和对外部世界的敏感。程佩珊同志的专业背景和视野,很适合打开这个新局面。当然,光有她不够,还需要一个作风强硬、能镇住场面、协调各方资源的人去大连坐镇,把想法落地。”
李云龙明白了,咧嘴一笑:“绕了半天,还是想把老子支到大连去?行!反正重工业这边,大的架子搭起来了,具体攻关有老林、老钱他们盯着。我去大连会会那帮香港老板和潜在的美国客户!不就是做衣服鞋子嘛,老子当年还帮婆娘纳过鞋底呢!”
赵刚也笑了:“不是让你去纳鞋底。你的任务,是给程佩珊同志,给整个大连的轻工业出口加工试点,保驾护航,扫清一切体制内外的障碍。要快,要灵活,必要时可以‘先斩后奏’。我们需要尽快看到第一笔外汇,也需要用这个成功的案例,去说服中央,去堵住那些可能质疑‘与资本主义做生意’的人的嘴。”
“明白!”李云龙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大连!先把摊子支起来!那个程佩珊同志,什么时候能到位?”
“我已经通知她了,明天就来报到。你们先碰个头,制定一个详细的南下考察和前期准备方案。记住,”赵刚语气转为严肃,“此事高度保密,对外只称‘大连地方工业发展调研’。与霍先生及潜在外商的接触,必须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并且所有谈判,最终协议必须符合‘商业归商业’的原则,确保我方利益和政治安全。”
程佩珊比李云龙想象中还要年轻,约莫三十出头,齐耳短发,穿着合体的灰色列宁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文雅干练,但眼神清澈坚定,言谈间逻辑清晰,对国际纺织业动态和数据信手拈来。
在东北局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李云龙、赵刚和她进行了首次会面。
“李组长,赵政委,”程佩珊的声音清晰平稳,“接到任务后,我初步梳理了情况。目前国际上,成衣制造确实在向东亚转移。日本承接了大部分中高端订单,但劳动力成本也在快速上升。香港、台湾地区以及韩国,正在争夺中低端市场。我们的优势在于:第一,劳动力成本极低;第二,政治稳定,工人组织度高,能保证交货期和基本质量;第三,大连港条件优越,海运成本有竞争力。劣势在于:我们完全缺乏现代成衣制造的经验、技术、管理标准和国际市场信誉,几乎没有一家工厂能完全达到欧美买家的基本验厂标准(如厂房安全、消防、基本劳动条件等)。”
李云龙听得认真:“程副局长,你就直说,要干成这事儿,最要紧的是哪几步?”
程佩珊显然早有准备,翻开笔记本:“第一步,也是当前最急迫的,是**‘眼睛向外’和‘练好内功’并行**。我请求立刻带队南下,以学习‘沿海地区发展地方工业经验’为名,实地考察广州、佛山、汕头,特别是珠江三角洲靠近香港的一些公社和生产队,他们已经在承接香港小商人的简单‘发外加工’,比如缝制手帕、编织藤器、组装塑料花。我们要亲眼看看他们是怎么接单、怎么组织生产、怎么进行最简单的质量控制、怎么结算的。同时,在大连,必须立刻选定一两家基础相对较好的纺织厂或服装社,按照初步了解的国际要求,进行**生产环境和管理的初步改造**,哪怕只是粉刷墙面、清理消防通道、划分生产区域、建立简单的计件和质检制度。这需要投入,但这是敲门砖。”
“第二步,**找到可靠的‘桥梁’和‘老师’**。”她继续道,“霍英东先生是理想的引荐人,但他需要明白我们的具体需求——不仅仅是介绍客户,最好能引荐一两家有信誉、有意开拓内地加工业务的香港中型成衣贸易公司或制造商。他们可以提供最初的订单、样品、部分关键辅料(如拉链、纽扣)、以及最基础的技术指导和验收标准。我们可以用优惠的加工费和良好的配合度作为交换,甚至可以在最初一两单不赚钱或少赚钱,目的在于建立关系,学习流程。”
“第三步,**政策与机制的突破**。”程佩珊看向赵刚,“这需要上级授权。我建议在大连划定一个临港的、相对独立的区域,试行特殊的‘出口加工管理暂行办法’,内容应包括:简化这类加工贸易的审批手续;允许外汇收入按较高比例留成给地方和企业,用于进口必要的设备和技术;对用于加工出口的进口原料、辅料实行保税或退税;赋予试点企业更大的用人、分配和管理自主权。同时,必须建立严格的监管和审计制度,防止走私和外汇流失。”
李云龙听得频频点头,这女同志思路清楚,胆大心细。赵刚更是目露赞许:“佩珊同志考虑得很周全。南下考察,我批准,由你带队,配两名懂业务、机灵的干部。大连这边的试点厂改造和特殊政策研究,立即启动,李组长坐镇协调。与霍先生的联系,我来安排,用最安全的渠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我们这一步,不仅仅是为了赚取外汇。更深层的目的是:第一,探索在计划经济框架下,融入国际分工体系的可行路径;第二,通过‘干中学’,快速培养我们自己的轻工业技术工人、管理人才和外贸人才;第三,为将来可能更广泛的技术和设备引进,积累商业信誉和外汇储备。所以,**首战必胜,必须做出样板!**”
程佩珊郑重地点头,眼中燃起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