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风雨欲来(2 / 2)

“对方强调,这是商业合作中建立深度互信、评估长期供货稳定性的‘常规步骤’。”霍启明在电报中分析,“但毫无疑问,其真实目的远超质量控制。他们想亲眼看看我们的工业底子,评估我们的技术吸收能力和真实需求水平,甚至可能窥探其他关联产业。风险极大。”

李云龙接到赵刚转来的电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他娘的!想看老子的家底?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是不是特务还两说!”

赵刚的指示紧随而至:“此要求极为敏感,但断然拒绝可能使之前一切努力前功尽弃,并坐实对方对我方技术落后的猜测。原则:可同意有限度的、严格受控的考察。考察范围限定于大连第一轻工业品出口加工总厂的服装、罐头生产车间,以及相关的质检部门。船舶、机械、化工等重工业领域一律严禁接触。考察过程由我方人员全程陪同,对话内容需经我方翻译,并提前划定禁谈话题。可考虑在考察中,适当展示我方在‘消化吸收’方面的努力(如对引进缝纫机头的使用改进),以增强对方对我方执行能力的信心。”

李云龙骂骂咧咧,但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行!看就看!老子把最好的车间收拾出来,让他们看看咱们工人是怎么干活的!想套别的,门都没有!”他立刻召集老周和保卫部门,开始制定严密的接待与监控方案,准备打一场“展示与保密”并行的特殊战斗。

与此同时,大连造船厂那边,一个久攻不克的技术难题,在“探索者号”后续船只的建造中凸显出来——船体焊接质量。

随着船舶吨位和结构复杂性的初步提升,对焊接技术的要求也水涨船高。现有的焊工大多靠经验,缺乏系统的理论指导和规范的工艺文件。船体一些关键部位(如龙骨与肋板的连接处、艏柱等)的焊缝,在超声波探伤(仅有的一台简易设备)检测下,合格率不稳定,存在气孔、夹渣、未焊透等缺陷。哈工大于学舟团队虽然提供了理论支持,但将理论转化为稳定可靠的现场工艺,需要大量的实践和数据积累。

“焊接是造船的‘缝纫活’,这活干不好,船就是‘纸糊的’!”船厂的老厂长急得嘴角起泡。他们已经组织了几次技术攻关,但收效甚微。焊条质量、焊前清理、焊接参数(电流、电压、速度)、焊工技能……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李云龙听到汇报,把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掐灭:“不就是把铁‘粘’牢实吗?找能人!把全市,不,全省能焊的高手都给我请来!开现场会!摆擂台!谁焊得好,老子重奖!再把哈工大的教授请来,跟老师傅一起琢磨,定出个规矩来!焊一条试板,检验一条,数据记下来!我就不信,咱们连个焊条都玩不转!”

一场围绕焊接技术的“毫米战争”在大连造船厂再次打响。技术室彻夜灯火通明,老师傅和大学生们围着图纸和试板争论、试验;车间里,焊花闪烁,不同的参数组合被尝试、记录、比较。缓慢而痛苦地,一些初步的焊接工艺规范开始成形,关键岗位焊工的技能在强制性的培训和考核中一点点提升。但距离稳定攻克这个瓶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个瓶颈,也隐隐制约着未来更大型、更复杂船舶的建造蓝图,包括对美设备引进中可能涉及的“船用柴油机”等技术消化。

八月下旬,一个由计委、外贸部、农林办公室联合派出的中央工作组抵达沈阳。工作组的到来,既是对东北局特别是赵刚主导的“以轻促重、以外补内”工作思路的重视和考察,也意味着更严格的审视和更高的期待。

组长是计委一位姓徐的副局长,作风严谨,不苟言笑。工作组听取了赵刚的全面汇报,审阅了大量文件和数据,并提出了许多尖锐的问题:轻工品出口的利润率和换汇成本究竟如何?与美方渠道接触的政治风险是否可控?北大荒开发投入巨大而收成未卜,是否值得?有限的资金和物资,在工业技术改造与农业基础建设之间如何平衡?

赵刚压力倍增。他明白,工作组的疑问代表了中央层面一部分务实派的担忧。他必须用更扎实的论据和更清晰的路线图来说服他们。

他拿出了“组合拳”:首先,展示了大连总厂不断优化的生产报表和出口结算单,用实实在在的美元数字和稳步下降的次品率,证明轻工业出口的经济效益和提升路径。其次,汇报了与美方接触的极端谨慎原则和多层防火墙设置,强调所有接触均以具体商业项目为牵引,并始终伴有对东欧等其他渠道的同步推进,以分散风险和争取主动。接着,他请工作组观看了从北大荒带回的作物样品和灾情照片,以及孟教授团队初步整理的土壤与气候数据,坦承农业开发的艰巨性和自然风险,但更着重阐述了其对国家粮食安全、工业原料保障乃至边疆巩固的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最关键的是,赵刚提交了一份经过深思熟虑的 《关于请求将东北“水利与化肥”攻坚项目列入国家明年重点建设计划的建议》。这份建议书整合了丁伟的详细需求、李云龙提供的工农对接样品与“小化肥”试验数据、以及对外谈判中获得的设备技术信息片段。它不再仅仅是东北局的地方诉求,而是一份逻辑严密、数据支撑、内外联动的系统性解决方案构想。

“徐组长,各位领导,”赵刚恳切地说,“我们现在遇到的困难,表面上是水灾、是虫害、是焊接不过关,但根子是基础不牢。农业的基础是水利和化肥,工业的基础是核心技术与关键设备。这两方面,靠我们自身短期内难以突破,必须借助外部力量,但引入外部力量,又需要我们有交换的资本和消化吸收的能力。我们现在做的,就是用轻工业出口积累资本、锻炼队伍、建立信誉,同时以农业的庞大潜在需求和现实困难,作为吸引和谈判的筹码。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过程。我们请求国家支持的,不是简单的拨款,而是政策聚焦和资源倾斜,帮助我们打通这个循环中最关键的‘梗阻’——水利建设启动资金,以及化肥设备引进的‘敲门砖’。”

工作组成员们陷入了长时间的讨论和质询。赵刚的回答谨慎而务实,既不回避困难,也不夸大前景。

工作组在沈阳停留了一周,还突击视察了大连的出口车间和造船厂,甚至通过保密线路与远在密山的丁伟进行了简短通话。离开前,徐组长私下对赵刚说:“赵刚同志,你们的工作,思路是开阔的,实践是扎实的,困难也是真实而巨大的。报告和情况,我们会如实向中央反映。但你要有思想准备,国家处处都需要钱,需要物资,决策需要权衡。你们这条路的成败,不仅在于你们自己的奋斗,也在于时与势。”

赵刚听出了话中的分量。他知道,工作组的报告,将直接影响中央对东北模式的态度,以及后续资源的分配。他送走工作组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但目光依然坚定。他铺开地图,再次审视着东北的河山。水利的蓝图、化肥厂的选址、船舶的航线、贸易的通道……这些线条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他提起笔,开始起草给李云龙和丁伟的密电,传达工作组的指示精神,并部署下一阶段更具体、也更具考验的行动。

九月初,北大荒的天空暂时放晴,但空气中已弥漫着早秋的凉意。受灾的田野里,战士们在进行最后的抢救和晚熟作物的管理。对岸“礼物”带来的微妙波澜,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孟教授和技术组在保密状态下,对那些书籍和种子开始了谨慎的研究。

大连,针对威廉·张“考察”请求的接待方案几经修改,终于定稿。李云龙下令全厂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卫生和安全大检查,同时加强了保卫保密教育。焊接攻关小组取得了一点进展,初步选定了几种焊接参数组合,正在扩大试验。但那套可能到来的小型肥料生产线技术资料,依然悬而未决。

沈阳,赵刚在等待中央回音的同时,指示计划部门开始着手进行“水利与化肥”项目的预可行性研究,哪怕只是最初步的框架和数据测算。同时,他通过保密渠道,给霍启明发去新的指示:在接待“技术顾问”考察期间,可在“不经意间”透露,中方对提高农产品产量和质量有“系统性规划”,并正为此寻求“综合性解决方案”,以继续铺垫对大型化肥设备的潜在兴趣。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但对于这三条战线上的开拓者而言,这个秋天充满变数,更像是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宁静。自然界的风雨已经考验了他们,而来自技术、外交、资源分配乃至更高层面战略抉择的“风雨”,似乎正在天际聚集,酝酿着更大的冲击。

丁伟在视察水毁田地时,捡起一穗被泥水泡过、籽粒干瘪的麦穗,紧紧握在手中。李云龙在船厂看着焊花闪烁,眉头紧锁,思考着如何应对那双即将到来的、审视的“眼睛”。赵刚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反复修改着给中央的补充说明材料,试图将黑土地上的渴求、车间里的难题、谈判桌前的博弈,编织成一张更有说服力的网。

他们都知道,下一步的抉择与行动,将决定这条充满荆棘的新路,是能夯实基础、拓宽前行,还是可能遭遇更大的挫折与转向。遥远的太平洋彼岸,资本与政治的利益计算也在悄然进行。而在北京,关于国家建设重点与资源投向的讨论,正进入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