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春风待渡(1 / 2)

三月,关外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但空气中已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气息。沈阳火车站月台上,一列开往北京的专列车厢旁,赵刚与前来送行的东北局几位主要领导一一握手告别。他穿着整洁的中山装,手提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皮质公文包,里面装着由“化肥技术引进项目前期工作小组”历时近五个月、凝聚了无数人心血完成的 《关于引进中型氮磷复合肥料生产装置的可行性研究报告(送审稿)》,以及厚达数百页的支撑材料、数据附件和风险评估预案。

这份报告,不再是几个月前香山会议上那个略显粗糙的构想,而是变成了一部结构严谨、论证详实、数据缜密的“作战方案”。它最终将技术路线聚焦于以我国已有一定基础的硫酸法磷铵为主,兼顾对硝酸磷肥路线的跟踪研究;它详细列出了从破碎、研磨、酸解、浓缩、造粒到干燥包装的全流程关键设备清单,并标注了哪些国内有望解决、哪些必须引进、哪些可以尝试合作制造;它提供了三个经过比选的厂址方案(分别靠近辽宁磷矿、吉林煤炭和黑龙江市场),并附带了初步的交通、水电、地质勘查资料;它用复杂的模型测算出项目的总投资、外汇需求、内部收益率和投资回收期,甚至估算了项目投产后对东北粮食产量的可能提升幅度;它详尽分析了从政治、技术、商业到建设、运营各个环节的潜在风险,并提出了具体的防范和应对措施。

李云龙也站在送行队伍里,他用力拍了拍赵刚的肩膀,嗓门压低了却依旧带着力道:“老赵,咱们的‘家底’和‘账本’可都在这儿了!就看中央首长们怎么拍了!甭管成不成,咱们总算把该干的活儿干明白了!”

赵刚点点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放心。谋事在人,成事……有时也需要一点时机。家里这边,你和老丁都盯紧了,尤其是和香港那边的联系,还有北大荒的春播准备,一刻不能松。”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载着赵刚和他怀中那份沉甸甸的“答卷”,也载着东北大地无数人的期盼,驶向北京。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轮廓变为覆盖残雪的田野,赵刚的心绪也随之起伏。他知道,此去并非终点汇报,而是一次更严格的“问诊”。报告本身已经尽力做到完善,但决定项目命运的,远不止纸面上的数据和逻辑。

几天后,北京,那座熟悉的、气氛庄重的会议室里。与会者的级别比上次香山会议更高,气氛也更为凝重。赵刚再次站在汇报席上,面对着一排排审视的目光。他不再需要激情澎湃的阐述,而是用平实、精准的语言,逐项解读报告的核心内容,重点回应上次会议提出的各种质疑。

“关于外汇平衡,”他翻开报告中的相关章节,“我们设计了一个‘三步走’的方案:第一步,利用现有轻工品出口和部分矿产品出口创汇,支付引进设备的核心部分;第二步,项目投产后,用增产的农产品(如大豆、玉米)出口,偿还部分外汇贷款或换取后续备件;第三步,通过提升国内相关配套产业水平,逐步减少未来同类项目的外汇依赖。具体测算详见报告第87页至103页。”

“关于技术消化风险,”他继续道,“我们建议成立一个由国内顶尖化工专家、机械工程师和技术工人组成的‘接装消化突击队’,与可能的国外技术指导同步工作,目标不仅是开动设备,更要吃透原理,掌握维修保养,并尝试进行局部改进和国产化替代。大连造船厂在焊接技术攻关中形成的‘理论-实践-固化’模式,可以借鉴。”

“关于厂址,我们倾向于方案B,即依托吉林现有化工和煤炭基础,兼顾东北中部农业需求,铁路运输便利,且离国境线相对较远,安全冗余更高……”

汇报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下午是密集的提问和辩论。问题更加深入,甚至有些刁钻:如果国际形势突变,设备供应中断怎么办?如果原料磷矿品位达不到设计要求怎么办?如果国内配套的某种特殊钢材三年内都解决不了怎么办?如果投产后化肥价格农民接受不了怎么办?

赵刚和他的助手们(工作小组的主要成员也随行进京)根据预案,尽可能一一作答。有些问题可以给出数据支撑,有些只能给出原则性的应对思路,还有些则坦承存在不确定性,需要在实施中动态调整。会议室的空气时而凝滞,时而激烈。

会议没有当场做出决定。主持领导最后总结道:“赵刚同志和东北局的同志们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这份报告的质量,比我们预想的要好。但是,这个项目关系重大,涉及国家宝贵的外汇和战略资源的投向。需要更加慎重的研究和更高层面的统筹。这样吧,报告留下,请计委、外贸部、化工部、一机部、农林办公室等相关部门,在一周内提出书面评审意见。同时,请东北局的同志不要离开北京,随时准备补充说明情况。”

这是一个既非肯定也非否定的信号。它意味着,项目进入了更高层、更核心的决策视野,但同时也面临着更复杂的权衡和更激烈的争论。赵刚被安排住进招待所,开始了忐忑的等待。他知道,最后的决定,不仅要看报告本身,还要看国际气候的细微变化,看国内其他重点项目的博弈,看最高决策层对农业发展、对外策略乃至整个国家工业化路径的最新判断。

北大荒的春天,是在冰雪消融的“桃花水”和翻浆的泥泞中到来的。三月下旬,白天气温回升到零度以上,覆盖了一个冬天的积雪迅速融化,汇成汩汩细流,渗入黑土,也灌满了沟渠和低洼地。道路变得泥泞不堪,人车难行,这就是让所有垦荒者头疼的“翻浆期”。

但农时不等人。丁伟在师部召开春播动员大会,与去年春天相比,与会者的神情中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沉稳和跃跃欲试。挂在墙上的,不再是粗略的荒原地图,而是各团汇总上来的、经过一个冬天充实完善的 “土地档案”汇总图。图上,不同的颜色和符号清晰地区分出宜农地、宜林地、沼泽待排水区、岗地、洼地,标注了土壤的肥力等级(粗略)、酸碱度趋势以及去年种植的作物和产量。

“同志们!”丁伟的声音洪亮,“去年咱们是‘盲人摸象’,硬着头皮上。今年不同了,咱们手里有了‘档案’!这就是咱们的‘作战地图’!春播怎么搞?就按这地图来!”

他指着地图,部署任务:“一、各团根据档案,优先选择土壤条件较好、排水相对顺畅的地块作为今年的主播种区。去年受灾严重、土壤瘠薄或排水无望的地块,暂缓开垦或改为种植绿肥、牧草,养地!二、严格执行轮作计划。去年种小麦的地,今年尽量安排大豆或玉米;连作障碍明显的地块,必须轮换!技术组已经下了指导性意见。三、集中有限的力量和物资。师里调配的少量化肥(包括大连送来的试验品)、良种、性能最好的农机,要优先保障档案中划定的‘高产示范田’和‘工业原料试验田’。四、排水清淤工程要抢在播种前完成。各团组织力量,利用化冻初期,疏通去年淤塞的沟渠,加固田埂,有条件的可以尝试开挖新的排水毛渠。”

“另外,”丁伟加重了语气,“去年冬训学的东西,要用到地里!播种深度、密度、施肥方法,都得按技术要点来!各连的技术员和农情员要负起责任。今年,咱们不仅要种上地,更要种好地!产量和质量,都要比去年上一个台阶!有没有信心?”

“有!”回答声响彻会议室。有了“档案”作为依据,有了冬训积累的知识,尽管条件依旧艰苦,但大家的心里有底了,目标也更明确了。

散会后,孟教授找到丁伟,递给他一份薄薄的、用蜡纸刻印的文件。“丁局长,这是根据冬训反馈和土地档案初步分析,整理的《北大荒垦区春播主要作物栽培技术要点(试行)》。里面针对不同土壤类型和地块条件,提出了具体的播种期、播种量、施肥建议(包括土肥和可能的化肥配合)和早期管理注意事项。虽然还很粗浅,但总比没有强。”

丁伟接过这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技术指南”,心中感慨。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它将零散的经验初步系统化,变成可以传递和执行的指令。他立即指示:“马上印发到各连!要求连长、技术员必须学懂,并组织全体人员学习相关部分!”

田野里,积雪消融后露出的黑土地,在阳光下蒸腾着雾气。拖拉机已经检修完毕,拖着雪橇或简易拖车,在尚未完全干硬的道路上艰难地运输着种子、农具和少量肥料。战士们穿着胶鞋,踩着泥泞,开始清理沟渠,平整土地。嘹亮的号子声和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唤醒了沉睡的荒原。与去年相比,少了几分悲壮,多了几分有序和期待。

丁伟走在田埂上,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他俯身抓起一把黑土,能捏成团,松开后又缓缓散开,墒情正好。他望向远方正在作业的人群和机器,又回头看看师部墙上那张日益精细的“土地档案”图。他知道,农业的进步就是这样缓慢而坚实,需要汗水,更需要智慧和耐心。他寄望于沈阳和北京的努力,能为这片土地带来更强的“外力”,但他更清楚,真正的根基,在于脚下这片苏醒了黑土,和正在学习如何与它对话的人们。

大连湾,春寒料峭,但海水已不再封冻。“探索者二号”完成了主体建造和主要设备安装,静静停靠在舾装码头,进行最后的调试和涂装。与它的前身相比,它的船体线条更加流畅,甲板布局更加合理,最重要的是,关键的船体焊缝经过严格探伤,合格率稳定在了一个令人满意的水平。

李云龙决定,让“探索者二号”在正式交付前,进行一次为期三天的近海综合试航,全面检验船舶性能、捕捞加工设备以及新焊接工艺的可靠性。试航邀请了大连港务、渔业公司、哈工大团队的代表,以及船厂的主要技术骨干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