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日本大阪,空气中弥漫着樱花的甜香与海港特有的咸腥。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商人、政要、学者,汇成人潮,涌向位于千里丘陵的世博会园区。阳光下,巨大的太阳塔反射着金属光泽,形如未来的奇观建筑鳞次栉比,高音喇叭用不同语言播报着展馆信息,构成一幅混杂着兴奋、好奇与商业喧嚣的浮世绘。
中国东北地区参展团一行二十余人,穿着统一订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中山装(女同志为同色系列宁装),胸佩印有五星红旗和“中国·东北”字样的徽章,在李云龙的带领下,略显拘谨却又昂首挺胸地穿过喧闹的园区。他们中大多数人,包括李云龙自己,都是第一次踏上异国的土地。眼前的一切——高耸闪亮的建筑、川流不息的各色人群、光怪陆离的声光电展示、甚至空气中浓郁的香水与食物混合气味——都带来强烈的、近乎眩晕的冲击。
“他娘的……这地方,跟咱们沈阳、大连,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李云龙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霍启明嘀咕,目光却被不远处美国馆前排队体验“月球漫步”(模拟登月)的长龙所吸引。美国馆无疑是整个世博会最耀眼的明星。
霍启明推了推眼镜,低声道:“李团长(为方便对外,李云龙使用‘东北工业贸易代表团团长’头衔),这就是现代世界的橱窗。集中展示最先进的技术、最光鲜的产品、最宏大的理念。咱们的展位在‘亚洲联合展区’边缘,位置虽偏,但正好可以静观其变。”
他们的展位,正如之前所料,不算起眼。面积大约五十平方米,夹在泰国的手工艺品和马来西亚的橡胶、锡制品展位之间。但当筹备组按照在上海精心设计的方案完成布展后,这个原本普通的角落,却散发出一种迥异于周遭的、沉静而充满内在张力的气质。
巨幅背景板上,苍茫无垠的北大荒黑土与灯火通明的大连造船厂船台夜景完美融合,构成一种奇异的和谐。展台内部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明亮而不刺眼。左侧“黑土的馈赠”展柜,在射灯下,饱满的大豆、小麦种子、晶莹的精炼豆油、雪白的马铃薯全粉,与那些盛放着不同类型黑土的标本盒并置,旁附简洁的图表和英文说明,传递出土地的科学与潜力。中间“渤海湾的结晶”区域,改良工装挺拔的版型、罐头铁皮上精美的图案、小巧的晶体管收音机,尤其是那个微缩的“罐头生产线动态模型”(几个小机械臂在轨道上模拟抓取、灌装、封盖动作,虽简陋却生动),吸引了不少路过的游客驻足。而最右侧的“技术的脉搏”核心区,那个比例精确、关键部件闪闪发光的“探索者号”动力舱段解剖模型,以及旁边玻璃柜里陈列的焊接试件和详实的性能数据图表,则让一些看似闲逛、实则目光锐利的业内人士放慢了脚步。
刘德贵师傅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守在核心展区旁。他按照培训,用生硬但清晰的英语单词和手势,配合展板上的图示,向感兴趣的观众解释模型的关键部位和焊接工艺。当他指着抛光后光洁如镜的模拟焊缝,说出“MadeDalian, a”时,脸上那份工匠特有的自豪,跨越了语言的障碍。
开展最初几天,东北展台前人流不算密集,但观众构成却颇有意味。除了好奇的普通游客(尤其是对“中国”感到神秘的西方人和邻近的亚洲游客),更多是些举止沉稳、衣着考究、仔细观看说明文字和数据的中年人。他们有的是独自前来,有的带着助手或翻译。他们会在“黑土的馈赠”前长时间停留,用手指轻轻敲击土壤标本盒的玻璃,细读那些关于土地面积、开发规划、化肥需求的数字;他们会在船模和焊接数据前反复端详,甚至掏出小本子记录;他们会拿起晶体管收音机,调台试听,询问功耗和灵敏度;他们会仔细查看罐头标签上的配料和保质期说明。
霍启明和筹备组里的翻译、技术人员,绷紧了神经。他们知道,这些“安静的观察者”,很可能来自各国的贸易公司、制造企业、甚至金融机构。他们的目光,不是简单的欣赏,而是评估、是衡量、是在心中计算着潜在的成本、利润与风险。
李云龙也察觉到了这种气氛。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风风火火,而是学着赵刚的样子,沉稳地站在展台一侧,观察着往来的人群,听着霍启明低声翻译那些观察者之间的零星对话。
“土壤数据……很实在,没有夸大。”
“这个焊接工艺参数……如果数据真实,接近国际一般商用标准了。”
“收音机的外壳注塑工艺还有瑕疵,但电路设计思路清晰。”
“他们明确写出了对大型农机和化肥设备的需求……胃口不小。”
“看背景图,他们的港口和工业区有一定规模……”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让李云龙更加确信,这个展台,就像一块精心放置的磁石,正在吸引着他们想要吸引的人。
然而,仅仅等待是不够的。必须主动出击,扩大接触面。根据事先计划,霍启明开始利用美方商务参赞之前透露的模糊信息,以及展会发放的参展商名录,尝试与一些标注有农业机械、化工设备、食品加工业务的欧美公司展位进行初步接触。过程小心翼翼,多以“技术交流”、“了解产品信息”为名,交换名片和资料,约定“如有兴趣,可进一步沟通”。
一天下午,展台前来了一位不寻常的访客。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朴素西装、带着厚重眼镜的日本老者,在船模前停留了许久,然后通过翻译,直接向刘师傅提出了几个非常专业的关于齿轮箱传动效率和噪音控制的问题。刘师傅根据出发前恶补的知识,结合自己的实践经验,尽力回答。老者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最后递上一张名片:“东京工业大学,机械工学部,教授 小野寺康夫”。
“我对贵方在有限条件下,对旧式柴油机和传动系统进行的改进很感兴趣。”小野寺教授通过翻译说,语气平和,“尤其是尝试用自制的齿轮箱匹配非原装动力,这里面涉及到很多细致的调整和工艺控制。如果方便,我希望能在展会期间,与贵方的工程师进行一次更深入的交流。” 他特别强调,这是“纯粹技术层面的兴趣”。
这个请求出乎意料。李云龙和霍启明迅速商议。与日本学者进行公开技术交流,敏感性不低。但对方以个人学术身份提出,且限定在“纯粹技术层面”,这或许是一个了解国外先进技术思想、甚至建立非正式民间技术联系的机会。
“可以。”李云龙最终拍板,“让吴工程师(随团的化工专家,但也懂些机械原理)和老刘一起,跟这位教授聊聊。只谈技术,不谈其他。地点就安排在展台后面的临时会谈区,我们的人全程在场。”
这次谨慎安排的交流,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小野寺教授果然学识渊博,提问切中要害,吴工程师和刘师傅则结合实物,坦诚地介绍了改进过程中的思路、遇到的困难和解决的土办法。教授对中国工人和技术人员展现出的实践智慧和解决问题的韧性表示钦佩,也分享了一些关于齿轮设计、减震降噪的通用理论。临别时,他留下几份自己发表的、非保密的学术论文抽印本作为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