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的暗红色星瞳虚影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便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般,悄然隐没在无垠的夜幕之后。但那一瞥带来的心悸与寒意,却久久萦绕在林越与阿娜尔心头。
戈壁的夜晚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和远处沙砾滚动的簌簌声。
“你看到了吗?”阿娜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指着东南方的天空,“那个眼睛……比敦煌那次更清晰!而且感觉更……更近了!”
林越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他不仅看到了,镜域还敏锐地捕捉到,在星瞳虚影显现的瞬间,天地间游离的某种阴性能量似乎被引动,隐隐向着东南方向汇聚。而他怀中贴身藏着的“圣骸残片”,也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仿佛与那天象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鸣。
“方位大致是西风驿一带。”林越声音低沉,“看来我们的判断没错,幽冥道留在西风驿的人,确实在准备某种大型仪式。这天象,可能就是仪式启动的前兆,或者……是仪式引动的某种异象。”
“这么快?”阿娜尔有些难以置信,“我们才离开三天!他们不需要准备吗?祭品、场地、还有其他条件……”
“也许……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在等待时机。”林越回想起队长黑衣人那冰冷算计的眼神,“或许,我们的出现和搅局,反而加速了他们的计划?又或者,这仪式本就需要特定的天时,而时间……就在最近。”
他站起身,走到沙丘高处,再次望向东南方。夜色茫茫,什么也看不到,但那股冥冥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阿娜尔,你说的那个拜火教老信徒隐居的绿洲,还有多久能到?”林越问道。
“如果顺利,再有两到三天的路程。不过接下来要经过一片‘黑戈壁’,那里地形更复杂,风暴更频繁,而且……据说偶尔会有‘海市蜃楼’出现,容易迷路。”阿娜尔估算着。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林越沉声道,“幽冥道的仪式一旦发动,不知会引发何种变故。我们带着这两样关键物品,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且能隔绝气息的地方。你伤势未愈,也需要静养。”
阿娜尔点头:“我明白。明天开始,我们尽量延长赶路时间,夜里少休息。”
两人再无睡意,索性提前收拾,喂饱马匹,天不亮便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几乎是在与时间和恶劣环境赛跑。白天顶着烈日酷暑和肆虐的风沙,在怪石嶙峋、沟壑纵横的“黑戈壁”中穿行。这里的岩石多呈黑褐色,地表覆盖着黑色的砾石,吸热极强,正午时分地面温度足以烤熟面饼。夜间则气温骤降,呵气成霜,还有可能遭遇突如其来的“黑风暴”——一种夹杂着大量黑色沙尘、能见度极低、破坏力极强的沙尘暴。
幸得阿娜尔经验丰富,总能提前找到相对安全的避风处,也认得一些戈壁中隐秘的、只有动物和极少数原住民才知道的微型水源点(多是岩缝渗水或季节性小水洼),两人两马才得以支撑。
林越的镜域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不仅能提前预警可能的风暴和流沙,还能在复杂的岩石迷宫中找到相对好走的路径,避开一些潜藏在阴影中的毒虫和蛇类。
尽管如此,旅途依旧艰辛。阿娜尔的伤势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恢复缓慢,甚至因过度劳累而有反复迹象,脸色时常苍白。林越的真气和精神力也消耗甚巨,需要不时调息恢复。
但两人都咬牙坚持着。因为他们都清楚,停下来可能意味着更危险的后果。
第二日傍晚,他们终于接近了“黑戈壁”的边缘。前方地势渐缓,开始出现零星的、耐旱的骆驼刺和梭梭草,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线模糊的绿色——那应该就是绿洲所在的区域了。
“快到了!”阿娜尔精神一振,指着前方,“看到那片绿色了吗?绿洲就在那片丘陵后面,被几道高大的沙梁半围着,很隐蔽。”
林越也松了口气。连续的高强度赶路和警戒,让他也感到疲惫。他正想开口,忽然,镜域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强烈的预警——不是针对地面,也不是针对天空,而是……针对空间本身!
前方数百丈外,一片相对平坦的黑色砾石滩上空,空气如同水波般剧烈扭曲起来!光线被折射、拉长、变形,原本清晰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重叠、幻化!
紧接着,一片完全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景象,凭空浮现!
那是一片残破而宏大的古代城池废墟!高达数丈的土黄色城墙已然倾颓,露出内部纵横的街巷和倒塌的房屋。城池中央,隐约可见一座高耸的、有着典型西域圆顶风格的巨大神殿(或宫殿)遗迹,虽然破败,但依旧能感受到昔日的辉煌。更诡异的是,那幻象中的天空,并非此刻戈壁的黄昏,而是一种阴沉的、仿佛暴雨将至的铅灰色,城中似乎还飘荡着淡淡的雾气,隐约有模糊的人影在其中走动,却寂静无声。
海市蜃楼!
而且是规模如此庞大、细节如此清晰的幻景!林越虽然早有耳闻,但亲眼目睹这天地造化的奇诡景象,仍是感到一阵震撼。
阿娜尔也勒住了马,凝神观望,低声道:“这就是‘黑戈壁’有名的‘幻城’蜃景……传说它映射的是古代某个消失在沙漠中的繁华都城。每次出现的景象都有细微差别,但这座中央大殿几乎每次都出现。老人们说,那是‘真实’的倒影,在沙漠某处,真的存在这样一座失落之城。”
真实倒影?林越心中微动。他的镜域对能量和空间的感知远超常人,此刻能清晰地“看”到,那蜃景并非完全虚幻的光学现象。在其形成的区域,空间结构确实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扭曲和“薄弱”,仿佛那里存在一个与现世若即若离的“夹层”或“投影源”。而且,在那幻象城池的核心——那座中央大殿的方向,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圣骸残片”中的“幽冥死气”属性有些相似的冰冷气息,一闪而逝。
难道这海市蜃楼,不仅映射了真实的地理位置,还可能……映射了某种能量场或异常空间节点?
就在他思索之际,那庞大的“幻城”蜃景开始缓缓变淡、消散,如同褪色的水墨画。短短十几息,便彻底消失在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眼前的戈壁滩恢复了原本的荒凉与真实。
“每次出现时间都不长。”阿娜尔说道,“我们快走吧,趁着天还没全黑,赶到绿洲。”
两人不再停留,催马向前。但林越心中,却留下了关于那“幻城”和其中一丝幽冥气息的疑问。
又前行了约半个时辰,翻过两道低矮的沙梁,一片面积不大、却充满生机的绿洲,终于呈现在他们眼前。
绿洲呈椭圆形,中央是一汪清澈的、反射着夕阳余晖的小湖,湖边生长着茂密的胡杨林、红柳丛和芦苇。几间低矮的、由土坯和胡杨木搭建的房屋坐落在湖边,屋顶冒着袅袅炊烟。几小块开垦出的田地里,种着些耐旱的作物。湖边空地上,有几只山羊在悠闲地吃草。
一切看起来宁静而祥和,与外面残酷的戈壁形成鲜明对比。
“就是这里了。”阿娜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这里的主人是几位年长的拜火教‘守寂者’,他们远离尘嚣,在此研习古籍,守护一些古老的秘密。为首的是一位叫‘法鲁格’的长者,学识渊博,婆婆也很尊敬他。”
两人牵着马,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走向绿洲。他们的到来很快引起了注意。一个穿着灰色旧袍、头缠布巾、满脸皱纹的佝偻老人,从一间屋舍中走出,手里拄着一根胡杨木拐杖,眯着眼睛看向他们。
当他的目光落在阿娜尔脸上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似乎认出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远方来的旅人,这片小小的宁静之地,已经很久没有客人到访了。”老人的声音沙哑而温和,用的是带着波斯口音的西域通用语,“尤其是……身上带着‘火’与‘星’之气息的客人。”
阿娜尔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用纯正的波斯语说道:“愿光明与智慧常伴您左右,尊敬的法鲁格长者。我是阿娜尔,曾随‘炎语者’苏拉婆婆拜访过您。我们遇到了麻烦,恳请在此暂避风头,并寻求您的智慧与指引。”
听到“炎语者苏拉”的名字,法鲁格长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关切。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阿娜尔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神情,又看了看她身后气度沉稳、但眼中带着一丝警惕的林越,尤其是目光在林越腰间那柄样式古朴的羌刀上停留了一瞬。
“原来是苏拉的弟子……还有这位中原来的朋友。”法鲁格长者点了点头,“进来吧,孩子。你们看起来经历了漫长的旅途和危险。这里虽然简陋,但还算安全。阿巴斯,去帮客人们把马匹安顿好,喂些草料清水。”
一个身材健壮、面容憨厚的年轻男子从另一间屋子跑出来,应了一声,便要去牵马。
“多谢长者。”林越也学着阿娜尔的样子,行了一礼。他能感觉到,这位法鲁格长者虽然看起来年迈体衰,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洞察世事的清明,身上气息平和内敛,显然不是普通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