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毒妻 > 六十五、母亲

六十五、母亲(2 / 2)

魏承枫看着她,说道:“是吗?你可要想清楚了再答。”

“……是。”甘夫人的气息微弱但坚定,“她是我的女儿。”

魏承枫缓缓举起了手,原本大家预料之中的板子并没有打下来,他挥了挥手,示意衙役们:“将夫人请下去好好休息。”

审讯的门打开了,一直在外面焦急地团团转的洪昇,看到门开了,匆忙赶紧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了甘夫人,心疼又无奈地说道:“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呀你,诶……”

甘夫人将要迈出门槛时,她听见魏大理在背后朗声警告:“甘夫人,请务必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甘夫人细细品出这话里的隐意,她郑重地点点头,然后迈出门去。

……

淳化三年七月,大理寺卿魏承枫因薛氏墓园案将忠勇伯薛熙收监,薛熙蒙冤下狱,在狱中检举薛照贩卖私盐。

魏承枫连夜查抄薛府,查明薛照书房中有与户部存档相连的空白盐引,账簿中亦有“三百石青盐换扬州生丝”等暗语,实为用生丝包裹沙袋调换官盐。

据悉,薛熙常年以修建墓园为由,派祭祖船往来扬州汴京运送私盐,一船两千石,获利两万八千贯。

如此暴利之下,薛熙为了色贿汴京官员,以换取巡盐官动向,疏通盐引关节,在家中广纳歌姬,建有楼阁名为“巫山”。甚至在席中放出狂悖之言:为人臣弟,怎能逆反天罡,承袭家业?

此案一出,天家震怒,朝野动荡,官场风声鹤唳。

一时之间,门庭冷落的魏侯府上人满为患,不论白天黑夜都候着一众官吏,惴惴不安地等待面见魏大理一面,只为了知道自己的名字,有没有在那份“色贿”名单上。

玩弄歌姬是小。

要是因此伙同薛熙贩卖私盐的罪名,那可是要杀头的!

魏大理彬彬有礼接见了所有人,与传说中的贪酷狠厉截然不符。

众人本以为又要像去年那样,杀个人头滚滚,不想魏承枫上书请奏官家当以宽仁为政,不可牵连甚广。

“毕竟薛庶人已在抄家中被杀死。他任伯爵时,无官无职,为了求个一官半职没少与人交际,若是所有他投过拜帖、拜过山头的勋贵全都牵连其中,恐怕半个朝廷都要空了。”

官家嗯了一声,拿过名单看了一眼:“但薛熙一个人也做不成这事,他那空白盐引,没有户部松手,万万漏不到他手里。”

“正是如此。且薛熙本人并没有去过扬州,盐场也好,漕运也好,必得有旁人从旁协理,他只是私盐案中的一环罢了。”

官家看出他年轻的鹰犬胸有丘壑,意有所指:“继续说。”

“查薛熙,非为薛熙故。忠勇伯府从上一任伯爷伊始,便是齐党。这是个很好的案子,声势浩大,牵连甚广,可以让臣有个由头,从伯爵府伸手,对齐党上下进行一番摸骨彻查。只有将私盐案查得声势浩大,查出滚滚声浪,他们才会以为臣,真的只是在查私盐。”

官家明白了他的用意,喜笑颜开:“私盐固然重要。但我让你查的事干龙脉,那才是真正的惊天大案,一定要步步小心,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官家圣明。”

“那就依你所言,先敲打敲打,只将吴氏等主犯在菜市口枭首,以示惩戒。”

“是。”

“杀死薛庶人的确定是个妇人?”

“不错。洪甘氏是薛照岳母,因其杀女心中激愤已久。当时薛庶人就快要逃脱,臣慌忙之中喊出’擒拿薛逆,死活不论,赏一百金’。洪甘氏便用金钗将薛逆刺杀于院内,当时有许多奴仆在场,都可以作证。因洪甘氏是长辈,薛照是子婿,以母杀子,按律杖二十,已行过刑了。”

“倒是个奇女子。”隐于珠帘后的官家舒展开了笑容,“女子讨逆,古来罕有,当为天下表率,着翰林院记于史书当中。赏二十匹绢,一百金,官府说话可不能不算话。”

“臣替洪甘氏谢过官家。”

“薛熙遭人陷害下狱,检举有功,也要赏。他不是无官无职吗?过几日便去太仆寺做个朝谏大夫,从四品,也算是不辱没忠勇伯的门庭。”

魏承枫走出大庆殿,等候在外的官员一拥而上,纷纷恭喜他又为官家办了桩大案。

魏承枫笼袖,无波无澜地低下了漆黑的凤眼:“全赖官家天恩。”

也有人羡慕薛熙从一介庶子一朝封爵,起步就是四品官,让人羡慕不已。

魏承枫看向薛府的方向。

若有的选,想来薛熙不会想要这个位置。

当日他查抄薛府,薛熙作为首告伴随身侧。

他一进门,便听闻薛照已死,吴氏已然疯癫,薛府眼看就要易主,他欣喜若狂地四处寻觅李氏的踪迹。

最终在洪仙儿的书房中,他望见一双晃荡的裤腿。

李三娘子一生卑微,即便为老伯爷诞下子嗣,也从未身着绸缎华服,那件蓝布衫早已洗得褪色。薛熙袭爵后,她也被扶为姨娘,吴氏不情愿地赐予她几件体面衣裳,她战战兢兢地穿了一夜,次日便听闻二郎被投入大理寺,罪名是奸杀嫂子。

李三娘子知道洪大娘子是被薛照杀死的,她亲眼看到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杀人犯变成了二郎,她大着胆子去找吴夫人,她只冷笑:“你看差了,就是他杀的。你若想活,就把嘴巴闭起来!要不然,我扒了你身上这层皮!”

李三娘子从白天哭到黑夜,找遇到的每一个人诉说她儿子的冤屈,只可惜她只是个刷马桶的老妇,大家都习惯了她的沉默,她的话有谁听呢?

她闭不闭嘴,都跟蒲草一样,悄无声息。

穿不穿锦缎,原也并无差别。

于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脱下华服,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青衫,悄然潜入洪大娘子的书房,将自己悬于同样的位置。她是个卑微的贱妾,无力为儿子做些什么,只能以自己的生命冲天一喊,洗刷他的冤屈。这是她唯一能为儿子做的事。

薛熙入主伯爵府的那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很久。

就如此时此刻,魏承枫站在大庆殿上的玉阑干边上,想起了记忆中的那个女人。

母亲,我耗费十五年,终于攀至高位,从此帝朝刑狱尽在我手。

——我终于可以为你报仇了,母亲。

? ?这一卷的主题还是母亲,甘夫人是母亲,张三、沈春荣、吴夫人、李三娘子都是母亲……后面还有许许多多的用心良苦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