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唯一的光源是墙角那盏煤油灯，火苗被从缝隙渗入的风吹得不停摇晃，茯苓坐在木床边，目光没有焦点。她的意识沉在“储物空间”里，那里一片死寂。姚慧——或者说九歌——悬浮在虚无中，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纸，胸腹间的弹孔被临时包扎的布料盖着，但暗红的血迹还是渗了出来，像两朵凋谢的花。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床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布是粗麻的，浸了温水。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逃亡。她开始擦拭姚慧的脸，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先擦额头，那里有干涸的血迹和泥污；再擦脸颊，皮肤冰凉，没有一丝温度；最后擦到嘴角，那里还有一丝凝固的暗红，是最后咳出的血。
布擦过眼睑时，茯苓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姚慧的眼睛——总是沉静的，偶尔笑起来会微微弯起，像月牙。可现在这双眼睛闭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弯阴影，再也不会睁开了。
至少现在不会。
“姚姐……”她轻声唤这个很少有人知道的代号，声音在喉咙里滚了滚才出来，“你好好睡一会儿。”
湿布继续往下擦，擦过脖颈，擦过锁骨。布上的温水很快变凉了，沾了血污变成淡红色。她换了一面，继续擦。
“别怕冷，”她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别怕黑。”
角落里传来窸窣声。李秘书在草垫上动了动，发出痛苦的呻吟。他还没醒透，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九……九歌……”他忽然含糊地喊了一声，声音嘶哑破碎。
茯苓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在昏暗中蜷缩的男人。李秘书的脸侧着，一半埋在阴影里，额头上全是冷汗。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紧锁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和谁说话，又像是在下命令。
“外面……”茯苓转回头，继续擦拭姚慧的手。那只手冰凉僵硬，指缝里还残留着巷道的泥土和血污，“有些脏东西，吵到你了。”
她把姚慧的手擦干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擦完了，她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原位，摆成自然的姿势。
“我去把他们清理干净。”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怒火冲天，就像在说“我去买点菜”一样平常。但正是这种平静，让空气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她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僵硬。走到木桌前，桌上摊着李秘书醒来后第一时间整理的情报，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渍晕开：
张三，原外围交通员。婚礼前夜被捕，两小时内叛变。现安置于虹口区日侨聚集区松井寓所（名义上为侨民住宅，实为76号安全屋）。有四人看守，两明两暗。
钱斌（绰号钱秃子），76号行动处第一大队长，吴世宝心腹。直接指挥婚礼行动。常驻据点：极司菲尔路76号本部；每周三、五晚去虹口区樱花居酒屋（日本军官常去）；情妇住法租界贝当路14号。嗜酒，酒后暴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