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极司菲尔路76号
李士群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比吴世宝那间更宽敞,也更压抑。
紫檀木办公桌光可鉴人,真皮沙发是上海老匠人定制,墙上挂着吴昌硕的梅花图,题着“傲骨凌霜”四个字。可此刻,这些雅致物件都浸在浓重的雪茄烟雾里。
李士群没坐在他那张高背椅上。
他背着手,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丝绸长衫的下摆随着脚步轻晃,保养得宜的脸上,眉头锁成一道深沟。窗外是南京城铅灰色的天,几片枯叶黏在玻璃上,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主任。”秘书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新沏的龙井,“丁主任那边送来的会议纪要,关于下季度预算……”
“放那儿吧。”李士群头也不回,声音沙哑。
秘书把茶和文件放在桌上,瞥了眼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雪茄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李士群就抓起那份纪要,草草翻了两页,冷笑一声,随手扔回桌上。
“欺人太甚。”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丁默邨那条老狗!仗着早年在日本人面前卖过几次好,最近是越发蹬鼻子上脸了!人事安排要插一手,经费划拨要卡一道,连影佐机关长召开的内部会议,都敢明里暗里说他李士群“摊子铺太大”、“尾大不掉”。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吴世宝那批货。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吴世宝,还是在骂别的什么。
那批“私货”——烟土、黄金、还有几件从北平弄来的古董——来路根本经不起查。一旦被丁默邨抓住把柄,捅到影佐或者更上面的日本主子那里……他不敢想象。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是下关码头的船。李士群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叩着冰凉的玻璃。
欧洲,斯大林格勒。北非,阿拉曼。太平洋,瓜岛。
这些地名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尽管在公开场合,他依旧慷慨激昂地宣讲“大东亚圣战必胜”,但私下里,那份信心早已千疮百孔。日本人的战线拉得太长,美英苏的反扑太猛……
一旦日本战败。到时候,重庆会怎么对他?延安会怎么对他?他手上沾的血,够枪毙一百回了。
他必须找条后路。
可后路在哪儿?向重庆输诚?戴笠那个人,最恨叛徒。投延安?更是笑话。
危险的念头
“主任。”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李士群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陈明,情报处长,跟他十几年,是少数几个能进这间办公室不敲门的人。
“坐。”李士群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吴世宝那件事,有进展吗?”
陈明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现场处理得非常专业。死者伤口统一,致命部位精准,没有搏斗痕迹。对方人数应该不多,但训练有素,计划周密。”
“不是军统?”
“不像。”陈明摇头,“军统做事喜欢留记号,要么是青天白日徽,要么是‘抗战必胜’的标语。这次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故意抹掉所有特征。”
李士群放下茶杯,瓷杯底碰着紫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张纸条呢?”
“仿丁主任秘书老陈的笔迹,有八分像。但我们请了上海租界的笔迹专家,还是看出了破绽——几个连笔的习惯不同,应该是临摹的。”陈明顿了顿,“不过,仿到这个程度,已经足以以假乱真了。”
“以假乱真……”李士群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能仿到让吴世宝那条疯狗深信不疑,让丁默邨如坐针毡,这本身就不简单。”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陈明,你说这个‘掌柜’,到底想干什么?”
陈明沉吟片刻,字斟句酌:“从结果看,他成功挑起了吴主任和丁主任的矛盾。现在两边人马互相盯着,前几天在总部门口,丁主任的人和王德海手下差点动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