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江心
长江的夜,浓得化不开。
铅灰色的雾霭低垂,吞噬了星月,只留下远处几点渔火,在墨色的水面上挣扎着亮一下,旋即被涌动的浪揉碎。一条运煤的旧货船泊在远离航道的洄流处,船身随着暗涌起伏。
船舱里,油灯的火苗只有黄豆大,在低矮的顶棚下晃动。光晕昏黄,照着堆积的麻袋,影子在舱壁上拖得很长。空气里混着劣质煤屑、铁锈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鱼腥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茯苓坐在木箱上。
她已经不是“茯苓”了——蜡黄的脸,眼角细密的皱纹,一双浑浊的眼睛藏在老花镜片后面。藏青色长衫半旧,袖口磨得发亮。她刻意让呼吸沉缓,带着中年人的疲惫,指尖偶尔敲击箱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在算一笔烂账。
变声器紧贴喉部,把一切可能暴露的痕迹过滤干净。
舱外传来叩击声。三下,两短一长。
“进。”声音经过处理,低沉沙哑,像生了锈的铁器摩擦。
舱门推开一条缝,一个穿黑色绸衫的身影侧身闪入,反手合上门。动作轻,但带着职业性的利落。他先扫视船舱——窄小,堆满杂物,除了眼前这个“账房先生”,再无旁人。目光最后钉在茯苓脸上,锐利得像刀子。
“贾先生?”吴队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吴队长。”茯苓抬起眼皮,透过镜片淡淡看他,伸手示意对面的木箱,“坐。江上风寒,时间不多。”
吴队长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右手自然地垂在腿侧,离腰间的枪套只有三寸。他盯着茯苓,试图从那张蜡黄的脸上找出破绽,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精于算计的疲惫感,和那双浑浊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冷。
“贾先生好手段。”吴队长开口,语速平缓,“那张照片……我们主任看了,很是意外。不知贾先生从哪条道上得的消息?如此精准。”
茯苓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变声后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道上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她顿了顿,“吴队长在76号这么多年,该明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吴队长脸色微变。对方不仅堵了他的试探,话里还藏着针。
“贾先生说的是。”他干笑一声,“只是空口白话,我们主任那边……”
“要凭据?”茯苓打断他,不再多话,从脚边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过去,“看看成色。”
吴队长接过文件夹,就着昏黄的灯光翻开。
第一页是账目复印件,边缘磨损,墨色深浅不一,像辗转多人之手。他眯起眼细看——几笔巨款的流向,收款方是几个空壳公司。他认得,都是丁默邨小舅子名下的产业。
第二页是“批示”副本。丁默邨的笔迹模仿得天衣无缝,连那个签名时特有的、不易察觉的上挑钩都一模一样。内容涉及挪用特别经费、私调军用物资……
吴队长的手指僵住了。
他翻到第三页,是一份物资调拨单的影印件,日期是三个月前,上面有丁默邨的“亲批”。调拨的是盘尼西林和止血绷带,收货地点却是上海租界里一家私人诊所。
“这诊所……”吴队长喃喃。
“主治医师姓郑,早年在德国留学,回国后一直在法租界行医。”茯苓接口,声音平淡,“他有个表弟,在军统上海站当交通员。上个月被捕,熬了三天刑,什么都招了。”
吴队长猛地抬头。
茯苓迎着他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锐利:“当然,这些材料,郑医生本人是不知道的。丁主任办事,一向干净。”
船舱里静下来。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沉闷而有规律。
吴队长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合上。纸张在手里沉甸甸的,像烧红的炭。
“开胃菜。”茯苓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诚意够,后头还有硬货。”
四、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