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只有一盏煤油灯。
光晕在低矮的拱顶上晃动着,照着桌上那张摊开的巨幅地图。上海、南京、苏州、杭州……七个红圈像未干的血迹,在发黄的纸上洇开。
茯苓站在桌边,手指按在“上海”那个圈上。
“老周,人都到了?”
“到了。”老周掀开地窖入口的盖板,侧身让进几个人,“金爷的人也刚到。”
阿彪第一个下来,后面跟着三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他们下来后没乱看,只是安静地站在墙边,手垂在身侧,但茯苓注意到他们的指尖都微微内扣——那是随时能拔刀的姿势。
接着下来的是三个穿长衫的,两个戴眼镜,一个脸上有疤。最后是四个穿工装的,浑身煤灰,像是刚从货场赶来。
十个人,挤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地窖里,空气瞬间变得厚重。
“掌柜。”金爷从楼梯上下来,他今天没穿长衫,一身黑色的短打,腰间鼓鼓囊囊,“你要的人,都齐了。”
茯苓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坐。”
没椅子,所有人都在地上盘腿坐下。煤油灯放在地图中央,光照着他们的脸——年轻的、年老的、文气的、粗粝的,但此刻眼神都一样:静,静得像潭深水。
“任务都清楚了?”茯苓问。
“清楚了。”坐在最前面的疤脸汉子开口,声音沙哑,“我是上海组的,目标赵福民,财政局副局长。每周三下午三点,坐黑色雪佛兰去外滩银行。两个保镖,司机是日本人。”
“我是南京组。”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框,“目标张仁奎,警务厅长。每周二、四晚上八点,去鼓楼胡同的宅子会情妇。四个保镖,前后各两个,配驳壳枪。”
“苏州组……”
“杭州组……”
七个人,七句话,把七个目标的底细报得清清楚楚。他们说话时,眼睛都看着地图上那个属于自己的红圈。
茯苓等他们说完,从桌下拿出个木匣,打开。
里面是七个小油纸包,上面用墨写着地名。
“每个组一份。”她说,“目标更详细的作息表,保镖换班时间,常去场所的地形图,三条撤离路线。”
油纸包被一一传下去。拆开的声音很轻,纸页翻动的声音也很轻。
地窖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纸声。
“有问题吗?”茯苓问。
上海组的疤脸举手:“掌柜,赵福民的车是防弹的,车窗玻璃打不穿。”
“所以不用枪。”茯苓从木匣底层拿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用这个。”
那是几根拇指粗细的钢管,一头打磨得尖锐,另一头有螺纹可以拧接。
“特制穿甲锥。”茯苓拿起一根,“钨钢头,二十米内能穿透五毫米钢板。配合这个使用——”
她又拿出几个弹弓状的架子,但弓臂是钢制的。
“无声发射器。用高强度橡皮筋,三十米有效射程,声音比咳嗽还小。”
疤脸接过穿甲锥,在手里掂了掂,点头:“够用。”
“南京组。”戴眼镜的中年人开口,“张仁奎的保镖里,可能有自己人。我们之前发展过一个线人,在警务厅当差。”
茯苓眼睛一亮:“可靠?”
“可靠。他弟弟死在清乡队手里。”
“联系他。但记住——”茯苓盯着他,“不要告诉他具体时间。只说‘那几天小心点,别往鼓楼胡同去’。懂吗?”
“懂。”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解答。武器怎么运进城,撤退的船几点到码头,遇到巡逻队怎么应付,万一失手怎么自救……
金爷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直到所有问题都问完了,他才开口:“姜先生,我的人做什么?”
茯苓看向阿彪和他带来的三个汉子:“你们负责接应。上海组的撤退点在外白渡桥下的三号货舱,苏州组在寒山寺后的小码头,南京组在下关渡口……每个点,你们提前一天到位,扮成船工、苦力、小贩。任务开始后,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就看着。如果看到自己人撤出来,带他们上船。如果没看到……”
她顿了顿:“等到天亮。天一亮,不管看没看到人,立刻走。”
阿彪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茯苓看向金爷,“金爷,我需要您做一件事。”
“说。”
“任务当晚,”茯苓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晚上七点到十二点,徐州、蚌埠、宿县……所有漕帮能影响的码头、货场、车站,出点‘小事’。不用大,就码头工人‘不小心’撞翻几箱货,货场‘意外’走水,车站调度‘临时’出点故障……让当地的警察、宪兵队忙起来,没空往上海、南京那边看。”
金爷笑了,笑得很冷:“这点事,容易。我让弟兄们喝点酒,打几场架,够他们忙活一宿。”
“但要自然。”茯苓强调,“不能让人看出是故意捣乱。”
“放心,我手底下都是老油子,演戏比真的还真。”
茯苓点点头,最后看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