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的槐树叶子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茯苓坐在檐下的小凳上,手里翻着一本《本草纲目》,眼睛却望着院子角落那丛快枯死的菊花。老周从屋里出来,递给她一碗刚沏的茶。
“掌柜,刘队长那边传消息来了。”
“说。”茯苓接过茶碗,没喝。
“76号内部炸锅了。”老周压低声音,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李士群连开了三天会,把被派出去‘彻查’,满城抓可疑分子。”
“抓到什么了?”
“抓了不少。”老周苦笑,“都是些地痞流氓、小商小贩,还有几个喝多了说醉话的糊涂蛋。真正的‘掌柜’,连影子都没摸着。”
茯苓轻轻吹开茶沫:“陈明呢?”
“陈明带着三个行动队去了苏北,说是配合日军清剿。但刘队长说,陈明走之前,私下跟心腹交代,主要任务是‘挖根’——挖咱们在苏北的根。”
院子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悠长,带着秋日的萧索。
“金爷那边呢?”茯苓问。
“金爷今早让人捎信来。”老周从怀里掏出张纸条,“上海、苏州、杭州的漕帮堂口都报上来,说最近码头、货场、车站,多了好多生面孔,盘查严得很。有些常走货的老主顾,船都被扣下来翻了个底朝天。”
茯苓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是金爷特有的潦草字迹:“风紧,暂歇。鱼儿受惊,四处乱窜。待水静再动。”
她把纸条凑到旁边小炭炉边,看着它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掌柜,”老周犹豫了一下,“外面……都在传您。”
“传我什么?”
“说您是‘天罚星君下凡’,专收汉奸的命。”老周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茶馆里说书的,都在编段子。有说您能飞檐走壁,有说您会撒豆成兵,还有说您……”
“说我什么?”
“说您其实是女子,是岳王爷帐前女将转世。”老周说完,自己先笑了。
茯苓也淡淡笑了笑,笑意很浅,很快隐去。
“让他们传吧。”她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传得越神,敌人越怕,咱们的人……越敢信。”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停,再两下。
老周起身去开门。门外是个穿着邮差制服的中年人,帽檐压得很低。他递过来一封信,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老周关上门,把信递给茯苓。
信很普通,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姜先生亲启”。茯苓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白纸。她走到炭炉旁,将白纸在炉火上方小心地烘烤。
渐渐地,纸上显现出字迹。不是密写药水,是米汤写的,字迹工整:
“姜先生钧鉴:沪上赵某之事,大快人心。鄙人虽身陷泥淖,然良心未泯。近日听闻南京方面已组建专案组,由影佐机关长亲自督办,誓要侦破‘天罚’一案。特此相告,万望珍重。知名不具。”
茯苓看完,把纸扔进炭炉。火苗窜起来,将最后一点痕迹吞没。
“掌柜,这是……”老周神色凝重。
“一个‘身陷囹圄的人。”茯苓重新坐下,“看来,‘天罚’不只是吓坏了汉奸,也……唤醒了一些还没烂透的心。”
她望向院墙外的天空。秋日的天很高,很蓝,云淡淡的。
“老周,传令下去。”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