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次,他们谈起未来。他说战争结束后想去欧洲看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得活到战争结束。”
当时他以为那是悲观。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悲观,是清醒。清醒地知道这条路有多难,清醒地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到终点,却依然在走。
李舟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他拿起那份刚写完的分析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逻辑完美,证据充分,结论无可辩驳:姜念安就是“掌柜”,就是策划并主导“天罚”行动的人。
这份报告交上去,会怎样?
军统高层会高度重视。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触、控制、利用……或者,在她成长到无法控制之前,清除。
他太了解上峰的作风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个不受控制、能量巨大、且明显与地下党关系密切的神秘人物——最好的结局是被严密监控利用,最可能的结局是……被消失。
李舟的手按在报告上,纸张冰凉。
窗外的钟声传来,是海关大楼的钟,敲了十二下。午夜了。
他站起身,拿起报告,走到房间角落的火盆边。盆里的炭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他蹲下身,用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飘起来,在黑暗里一闪而逝。
然后他拿起那份报告,没有再看,直接将它放在了余烬上。
纸张的边缘开始卷曲,变黑。火苗从一角舔上来,慢慢蔓延。墨迹在高温下扭曲、模糊,最后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姜念安说的话。那是在一次任务交接后,他们站在码头仓库的阴影里,江风很大。
她说:“李舟,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问:“什么?”
“不是怕死。”她看着远处江面上的灯火,“是怕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改变。怕流的血,白流了。”
当时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火盆里的报告已经烧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角还在燃烧。李舟静静地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纸化为灰烬,与炭火融为一体。
他站起身,走回书桌前。桌上还有那些简报和文件。他一张一张拿起来,全部扔进火盆。
火光再次腾起,将房间映得通红。文件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所有关于“天罚”和“姜念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李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在对自己宣誓:
“姜念安……”
“不管你背后是谁,不管你还有多少秘密……”
“只要你的枪口对准的是鬼子,是汉奸……”
“只要你的血,是为这片土地流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李舟,用这条命,护你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