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角落里找出半截铅笔,在旧账本背面画起来:“听着,你现在要做三件事。”
“第一,回去告诉社长,主动认错,但要强调是‘听信了关于某些官员欺压商民的传言’,矛头隐隐指向小野那派的人。”
“第二,让社长想办法,备一份厚礼,通过可靠的人送到中村副课长亲戚手里。礼物要够分量,话要递到——就说小野这次是想借机整垮中村在新闻界的人。”
“第三,这几天报纸多发点歌功颂德的通稿,姿态放低。”
方觉民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不是挑拨离间吗?万一被识破……”
“他们本来就在斗。”茯苓平静地说,“我们只是加把火。至于识破……”她顿了顿,“小野刚愎自用,中村老谋深算。这种时候,只要风放出去,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窗外又飘起雨丝。杂物间里昏暗,只有门缝透进一点光,照在茯苓脸上,映出她沉静的眼眸。
“方记者,”她轻声说,“文字是刀,但有时,拿刀的不一定要自己冲上去。可以让别人的刀,去碰别人的盾。”
方觉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女人,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柜台后面,低头算账,安静得像滴水。可这滴水,却能搅动一池暗流。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我这就去办。”
“等等。”茯苓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里有二十块大洋,给社长做活动经费。别说是我给的。”
方觉民接过布袋,沉甸甸的:“苏小姐,这恩情……”
“不是恩情。”茯苓打断他,“是投资。报社不能倒,你们的笔,以后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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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江汉日报》社里气氛诡异。社长称病不出,几个老编辑轮流坐镇。报纸上突然多了许多“皇军英勇”、“新政府德政”的文章,肉麻得连排字工都皱眉。
暗地里,社长动用了所有关系。钱像水一样流出去,话像风一样传开。方觉民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特高科的黑衣人破门而入。
第三天早上,方觉民顶着黑眼圈走进报社。所有人都在,没人说话,都在等。
九点,十点,十一点……特高科的人没来。
中午时分,电话响了。社长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幻,最后长出一口气。
挂断电话,社长看向满屋子的人:“警察局的老王说……小野课长那边,暂时没动静了。”
编辑室里死寂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老赵抱住旁边的年轻记者,李编辑摘下眼镜擦了擦。
方觉民腿一软,坐在椅子上。汗水湿透了衬衫。
下午,他悄悄来到贸易行。茯苓正在柜台后对账,见他来,点点头:“解决了?”
“暂时……没事了。”方觉民声音发哑,“社长让我来谢谢您。”
“不用谢。”茯苓放下算盘,“告诉社长,以后每月十五号,昌源贸易行会在贵报刊登广告,费用按市价双倍付。算是……稳定收入。”
方觉民眼睛一热。他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了——不仅仅是广告费,更是一道护身符。一个与日伪有生意往来的贸易行长期投放广告,报社的身份就会模糊一些。
“苏小姐,”他深深鞠躬,“报社上下,铭记大恩。”
“回去吧。”茯苓摆摆手,“最近少写时评,多写民生。真正的刀,不一定要见血。”
方觉民离开后,茯苓走到后窗边。雨又下起来了,街对面茶馆里,两个穿黑衣的男人坐在窗边喝茶,目光时不时扫过贸易行门口。
“巧妙利用敌方内斗化解危机,巩固重要情报节点,展现政治智慧。功勋+100。”
“当前功勋:。”
雨越下越大。江汉路上行人匆匆,没人注意街角报社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一支笔又在纸上沙沙移动。
新的文章标题是:《冬日菜价与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