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暗夜独白(2 / 2)

李舟扔下笔,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吼,像受伤的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但瞳孔里某种东西沉淀了下来。他拿起那张沾血的纸条,走到墙角,划亮火柴。

火焰舔上纸边时,他想起茯苓烧报告那晚说的话。她当时看着腾起的火光,轻声说:“有些东西,烧掉比留着干净。”

纸卷在火焰里蜷缩、变黑,最后化作灰烬落进痰盂。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却像烧掉了他前半生所有的信条。

他从便签本上撕下一页,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下十二个字:

“名单将启,梅机关核心,极度危险,速离!”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他把纸条卷成细条,塞进一个生锈的钢笔管里——这是老陈上次交接用的废弃容器。

凌晨四点二十分,李舟穿上深灰色大衣,帽子压得很低。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值班室传来收音机咝咝的杂音,隐约是南京伪政府的宣传广播。

小赵从值班室探出头:“处座,这么晚还出去?”

“透口气。”李舟没停步。

“要派人跟着吗?”

“不用。”

走出军统站大门时,夜风像刀子刮在脸上。李舟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他摸了摸大衣内袋,钢笔管硬硬地硌在肋骨上。

去慈云阁的路他走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街角有宪兵队的巡逻车驶过,车灯扫过他藏身的巷口,又缓缓移开。

如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烧掉的纸条可以解释为操作失误,那份警告可以永远埋在心里。继续当李副处长,升职,授勋,也许战后还能去南京……

他在巷口停下,点了支烟。火柴的光照亮手腕上的表——瑞士货,王站长去年送的生日礼物。表盘反射着微弱的光,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茯苓在码头看他的那一眼突然清晰起来。不是警惕,不是算计,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黑暗里辨认同类。

烟烧到指尖,烫得他一颤。

他把烟蒂踩灭,继续往前走。

慈云阁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浮现,飞檐像垂死的鸟翼。李舟推开侧门,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下那尊罗汉像在晨雾里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他跪在蒲团上,动作标准得像最虔诚的信徒。合十,低头,指尖探进那道裂缝。钢笔管滑进去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会不会来取?取到了会不会信?信了来不来得及?

没有答案。他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时,看见殿角悬着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但没发出声音——铃舌早就被人摘了。

走出寺庙,天边开始泛青。李舟没回头,沿着江堤慢慢走。早班的渡轮在江心拉响汽笛,声音苍老得像叹息。

他忽然想起黄埔毕业那天,教官说的话:“军人最重要的是知道为什么而战。”

那如果发现一直在为错误的东西而战呢?

江风吹起大衣下摆,露出别在腰间的配枪。李舟摸了摸冰冷的枪柄,然后松开手。

太阳升起来了,光很薄,照不暖什么。他的影子拖在身后,细长,孤单,但笔直地指向汉口旧租界那些错综复杂的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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