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积平静的话让程咬金有些捉摸不透,这时他突然觉得,李积是要拿冯仁当一枚弃子。
“老李,怀远城刚刚被拿下,这城防都不牢靠。就算填人进去,那跟拿着一碗水去救火有什么区别?”
“没那么多时间给你解释了,按我吩咐去做就行。”李积说完,程咬金还想争辩,但被尉迟恭拦了下来。
李积着实无计可施,其所率之兵仅有七万,张亮的水军至今杳无音讯,他不敢贸然行事,亦不能孤注一掷。
况且,北上偷渡的五万之众已有大半越过辽水,手中这一万余人乃是他最后的倚仗。
程咬金被尉迟恭拽着胳膊往外走,帐帘扫过甲胄发出哗啦声响,他回头瞪着李积的背影,喉结滚动着骂不出声。
走到帐外风口处,他猛地甩开尉迟恭的手,铁掌重重拍在营门立柱上,震得积雪簌簌往下掉。
“老黑你拦我干什么?!” 他压低声音嘶吼,唾沫星子溅在结霜的护肩上,“老李明知道怀远城防是筛子,还让崔勇带着人往里填?!”
“那你想怎么样?让那小子从怀远撤出来?关门打狗事都被你玩明白了!”
尉迟恭向前一步,“你方才没看清他案上那份图吗?七万!陆路就这七万人!张亮的水师在哪?
北上偷渡辽水的五万兄弟,如今大半已过河,正等着主力汇合去啃新城那块硬骨头!
大总管手里能动弹的,除了拱卫大营、看护粮道的,就剩这点家底了!”
……
程咬金沉默了许久,但李积的军令已下,更改是不可能了。
怀远城。
凛冽的寒风卷着辽东特有的、夹杂着沙砾的雪沫,抽打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
城墙上,唐军士卒的身影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单薄。
甲胄上的血迹早已冻成了暗紫色的冰壳,与尚未清理干净的高丽守军尸首混杂在一起,散发着铁锈与死亡的混合气息。
冯仁擦拭着斩马刀站在残破的城楼垛口后,半边身子都倚靠在冰冷的砖石上。
他左肩的伤口简单包扎过,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脚下冻结的血污上。
“将军!高丽人!好多高丽人!”一名年轻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指向城外西北方向。
冯仁猛地挺直身体,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看去。
远方,地平线上,一条蠕动的黑线正迅速变宽、变厚。那是无数攒动的人头、反射着黯淡天光的矛尖和盔顶。
烟尘被大队人马践踏而起,在距离城墙七八里的地方来回游弋、窥探,嚣张的马蹄声隐隐传来。
“快!把张将军和程将军喊来!”冯仁吩咐道。
“将军!”
张俭和程度几乎是同时扑到垛口,两人脸上残余的激战疲惫瞬间被惊骇取代。
程度倒抽一口冷气:“这架势,怕不得有数千人?!”
张俭眉头紧蹙:“不止!看那后续烟尘,还有步卒大阵……我们的城防根本经不起冲撞。”
“王勇去了多久?”冯仁扭头询问程度。
“已经是第四天了。”程度接着说:“但是就算回援,也要几天。如果他们强攻,我们恐怕撑不过半日。”
冯仁的目光死死钉在城外那片翻滚逼近的黑色浪潮上。
高丽人的前锋轻骑已抵近至五里,嚣张地在唐军稀疏的箭矢射程外来回驰骋、挑衅,马蹄卷起的雪尘如同死神的披风。
更远处,步卒的大阵在缓缓展开,如同巨兽伸展筋骨,矛戟如林,反射着惨淡的天光,沉闷的鼓点穿透风声隐隐传来,敲打着每一个守城士卒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同样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面孔。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许多人包扎的布条下还在渗血,眼神里混杂着对胜利的短暂喜悦和对眼前绝境的恐惧。
近万人的队伍吗?他们还真是看得起我……冯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张俭,你带所有还能弯弓射箭的弟兄,上城垛!把所有箭矢集中分配!”
“得令!”张俭抱拳,转身疾步而去,嘶哑的嗓音在城头响起:“弓弩手!上垛口!备箭!”
“程度!城防……我们还有多少能用的守城器械?滚木?擂石?火油?”
程度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将军……怀远城小,本就不算坚城。
先前守军抵抗激烈,我们攻入时,城头的滚木擂石几乎耗尽了。
火油……只找到几桶,还泼洒了不少在城楼附近,引燃了部分建筑,如今……所剩无几。
金汁……更是来不及熬制。”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没有坚固的城防,没有充足的守具,面对数倍于己、士气正盛的敌军,这几乎是一场必死的守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