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痛心疾首,然国法如山,唯陛下圣裁!”
他知道,任何求情此刻都已无用,反而会引火烧身。
李世民又看向冯仁:“冯仁,你呢?你总有些……不一样的想法。”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探寻。
送命题……冯仁心中苦笑,拱手道:“陛下,太子殿下之言,确是大逆不道。
然其心结,亦非一日之寒。
陛下乃天下君父,如何处置,自有法度与慈心权衡。
臣以为,当务之急,一是稳定朝局,杜绝流言;二是……妥善安置,以全……陛下慈父之心,亦彰朝廷法度之严。”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承认了李承乾的错误,又点出了李世民的父亲身份,把最终皮球又轻轻踢了回去,但强调了“稳定”和“妥善”,暗示最好不要闹出父子相残的惨剧。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传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寒意。
“太子承乾,囚于右领军府,非诏不得见任何人。”
“汉王元昌,赐自尽。其府邸家产,抄没入官。”
“杜荷,构陷储君,罪同谋逆,斩立决。杜构,流放岭南,遇赦不赦。”
“其余一干东宫属官,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一条条命令发出,冷酷而清晰,彻底为李承乾的时代画上了句号。
“陛下圣明!”长孙无忌和冯仁同时躬身。
长孙无忌的心中在滴血,却也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至少,外甥的性命保住了。
“辅机,玄龄,克明,你们去办吧。朕……累了。”
李世民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
“臣等告退。”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人躬身退下,脚步沉重。
“冯仁。”
“臣在。”
“你觉得,朕是一个好父亲吗?”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冯仁沉默了一下,缓缓道:“陛下,就算是圣人也不一定面面俱到。”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良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是释然,又似是更深的疲惫。
“尽了所能尽之心……是啊,朕尽了心,他却未必领情。罢了,罢了……”
他挥了挥手,意兴阑珊:“你也退下吧。安北都护府之事,待……待诸事安定后再议。”
“臣,告退。”冯仁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两仪殿。
走出殿外,便见李承乾坐在石阶上。
不由感叹,如果不是这小子急,也是地位最稳的太子之一了。
刚要离开,李承乾便喊下了他。
“长宁侯…孤…很差劲吧。”
冯仁脚步一顿,转身看着坐在冰凉石阶上的李承乾。
“不是差劲,只是太急了。”
李承乾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急?是啊,急着想证明自己,急着想抓住那些我觉得快要流失的东西……最后,却什么也没抓住,还摔得粉身碎骨。”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任何东西流出来。
“冯仁回答,“父亲对儿子,失望总是有的,但更多的,或许是痛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颗圆润的褐色丹药,递了过去,“吃了吧,这个有助于平息心口郁结的燥火,能舒服些。”
李承乾看着那丹药,又抬眼看了看冯仁,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怎么?怕我气急攻心死在这里,给宫里添晦气?”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接了过去,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吞了下去,干涩地咽下。
“反正……如今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的凉意渐渐化开,似乎真的抚平了些许胸中翻腾的灼痛和愤懑。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殿下今后有何打算?”冯仁问道。
他知道李承乾的性命应是无忧,但未来的日子,注定是另一番天地。
“打算?”李承乾望着远处的宫檐,“一个要被废太子,还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圈禁一方天地,了此残生罢了。
或许……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战战兢兢,不用再猜忌恐惧,不用再活在任何人的期望和审视之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冯仁淡淡道,“远离纷争,或许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殿下还年轻。”
李承乾转过头,仔细地看了看冯仁,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别样的情绪,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长宁侯,你是个奇怪的人。有时候我觉得你看透了一切,包括我的结局,对吗?”
冯仁不置可否:“世事无绝对,未来如何,终究看自己如何选择。”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青雀……他会得意吧?”
提起魏王李泰,他的语气里还是难免带上一丝涩意。
“魏王殿下……”冯仁顿了顿,“也许会吧,但是谁知道呢?毕竟当年的玄武门,还有现在的你就摆在这儿。那个位置挺烫手的。”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竟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笑得有些复杂:“是啊……那个位置……呵,看着耀眼,实则烫手得很。”
这一刻,他仿佛才真正跳出了太子的身份,以一种近乎旁观者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