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对待冯仁,依旧保持着弟子般的尊敬,但眉宇间已多了一份储君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冯仁则恪守臣礼,恭敬有加,绝口不再提师徒情分,只论君臣之事。
这日,冯仁刚从衙门回来,宫里又来了内侍传旨。
并非召见,而是赏赐。
赏赐之物颇丰,锦缎百匹,金银器皿若干,还有一盒来自高丽的极品老参。
无舌笑眯眯地传达李世民的口谕:“陛下说,长宁侯近日操劳政务,甚是辛苦,特赐些东西补补身子。
陛下还让咱家问问,安北都护府的规划,进行得如何了?陛下很是挂心。”
冯仁领旨谢恩,心中暗道:得,催进度和给甜枣一起来了。真他娘的会PUA。
送走内侍,孙思邈看着那盒明显比李泰送的更胜一筹的老参,又看看冯仁那一脸“加班狗”的生无可恋,摇了摇头,难得没再骂人,只是叹了口气。
“这皇宫里的东西,不好拿,更不好用。小子,你好自为之吧。”
冯仁嘴角抽了抽,“师父,你不是说不好拿吗?你拿走干嘛?”
孙思邈理直气壮地将盒子往怀里一揣,连眼皮都没抬:“不好拿是对你而言,你小子天天被宫里催着干活,拿了东西还要欠人情。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这说的是人话吗?
冯仁道:“师父,这好歹也是我的福利,怎么说我也有份吧?”
孙思邈道:“放屁!先到先得!”
冯仁(#°Д°)。
孙思邈带着锦盒离开,独留冯仁一人风中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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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后,为解决草原问题,建立安北都护府的事情敲定。
但北方隐隐有统一的迹象。
朝堂之上,关于安北都护府的建制、选址、首任都护人选以及如何应对北方隐约统一的部落势力,争论得不可开交。
文臣主抚,强调怀柔、羁縻,以财货、贸易稳定人心,徐徐图之。
武将主剿,认为草原部落畏威而不怀德,唯有大军压境,犁庭扫穴,方可保边境长久太平。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李世民高坐御榻,面沉如水,听着下方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闭口不言的冯仁,以及新任太子李治。
李治坐在御阶下的特设座位上,神情专注地听着每一位大臣的发言,偶尔在面前的纸上记录一二,却始终不发一言。
“冯卿。”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冯仁身上。
“臣在。”冯仁出列躬身。
“安北都护府一事,由你首倡,规划亦由你草拟。对此番争议,你有何看法?”李世民问道。
冯仁朗声道:“陛下,草原各部如果统一,那咱们设置安北都护府的事情就白干了。”
“哦?此话何解?”
“陛下,草原分裂各部牵制掣肘,这样我们可以从中得利。
现如今陛下圣明,大唐强盛,就算他们统一肯定没什么问题。
但是如果我大唐出了一位弱主,国力不胜今日大唐,那我们的建的安北都护府,反倒会成为他们的家。”
长孙无忌捋了捋长须道:“陛下,长宁侯并非危言耸听。
昔日汉置西域都护,盛时威加海内,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然汉祚衰微之际,都护府力不能支,其地其民,反成滋养匈奴、鲜卑坐大之沃土,终成五胡乱华之祸源,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他稍作停顿,让众人消化这沉重的历史教训,继而道:“今日我大唐强盛,铁骑所向披靡,若草原为一盘散沙,则安北都护府可效汉之旧事,以大唐军威为后盾,分而治之,羁縻抚绥,使其互为仇敌,永为我屏藩,此为上策。”
李靖走出队列,拱手道:“陛下,若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或其继任者,有枭雄之姿,能一统薛延陀、回纥、仆骨、同罗诸部,甚至收服更北之结骨、黠戛斯等族。
届时草原将出现一个幅员万里、带甲数十万的新汗国!其力绝非昔日颉利、突利之流可比。
此等庞然大物,立于大唐之北。
都护府孤悬塞外,兵少民稀,届时是监视钳制,还是反成其嘴边肥肉、练兵之场?
若中原有变,国力稍逊,此统一之草原巨兽挥鞭南下,都护府诸城,恐非屏障,而将成为其最便利的跳板和补给之所!
届时,长城恐亦难阻其兵锋。
则幽并凉三州,再无宁日!”
这番论述,超越了眼前都护府建制的细节,直指帝国北疆的长远战略核心,格局宏大,思虑深远。
殿内一时寂然,文武百官皆陷入沉思,就连方才主张怀柔的文臣,也不得不正视这可怕的远期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