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退路。
皇帝的金口玉言和临机专断之权是尚方宝剑,也是催命符。
办好了,是分内之事;办砸了,或者得罪人太多,将来必有无数明枪暗箭。
他首先从户部内部开始梳理,调阅了近三年所有与河北、山东漕运、征发相关的账目、文书。
为了锻炼太子治国,李二甚至把李治给送了过去。
太子亲临,加上冯仁有着李二的死令作为尚方宝剑,办事的人更卖力。
“先生,您看这里。”一个李治指着账本。
“去岁秋,沧州发往营州的军粮,报称途中遇风浪,倾覆三船,损失粮秣两千石。
但同期天气记录显示,渤海湾那几日并无大风。
且损失的粮食,恰好是核算后赏赐民夫的那部分份额。”
冯仁眼神微冷:“又是‘意外’损耗?真是老套的把戏。”
李治扭头看向和深,“给孤查!当时押运的官员是谁,负责核验的是谁,报备的是哪个衙门,一笔笔都给我查清楚!”
“还有这里。”另一个属官递上一份文书,“青州征发民夫五千人,文书上记录每人发放安家粮三斗,冬衣一套。
但称只拿到一斗陈粮,冬衣更是未见踪影。”
冯仁接过文书,越看脸色越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层层克扣,喝兵血,吃民髓!
“立刻起草文书,以兵部、户部联合巡查的名义,派两队人马,一明一暗,即刻前往河北、山东。
明队持公文,核查账目,巡视漕河、船厂、民夫集散地;暗队化妆成商旅或游学士子,深入乡里,探听真实民情,收集证据。
记住,要快,要准!”
冯仁果断下令。
派出的明暗两队人马迅速奔赴河北、山东。
明面上的巡察使手持兵部、户部联合公文,所到之处,地方官员表面恭迎,盛宴款待,账目文书早已准备得“天衣无缝”。
然而,暗地里让毛襄、落雁带着不良人小队,悄然渗入州县乡野。
他们或在茶棚酒肆与歇脚的民夫攀谈,或假借投亲访友之名与当地百姓闲聊,甚至暗中接触那些曾受过冤屈、敢怒不敢言的吏员。
半个月后,第一份密报通过太子李治的秘密渠道,送到了仍在户部挑灯夜战的冯仁手中。
密报中的内容触目惊心。
沧州那批“遇风浪”损失军粮的押运官,乃是沧州别驾的小舅子,平日就好赌贪杯。
核验官员与其过往甚密,而报备的衙门则收到了一笔“辛苦费”。
青州克扣民夫安家粮和冬衣的案件,牵扯更广,从州府仓曹参军到下属县的县令、主簿,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克扣下来的物资,被他们转手倒卖,中饱私囊。
类似的情况,在河北、山东筹备东征的诸州中,竟非孤例。
只是程度轻重不同,手段隐蔽各异。
“硕鼠!国之硕鼠!”李治看到密报后,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前方将士、服徭役的民夫尚且饥寒交迫,他们竟敢如此!”
冯仁相对冷静,但眼神也已冰冷如霜:“殿下息怒。如今证据初步确凿,该是明队登场,敲山震虎的时候了。”
次日,冯仁以巡查大使的身份,手持皇帝授予的临机专断之权,带着一队精锐的东宫侍卫,突然抵达漕运沧州。
他没有通知州府官员,直接闯入漕运码头和官仓。
当地官员闻讯仓皇赶来时,只见冯仁正在核对仓库存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别驾。”冯仁看向沧州别驾。
“解释一下,去岁秋报损的那两千石军粮,仓廪记录为何与漕运记录、接收记录对不上?
还有,库中陈粮堆积,为何发给民夫的却是这等霉变的谷物?”
王别驾汗如雨下,支支吾吾,试图用“记录疏漏”、“天气潮湿”等借口搪塞。
冯仁根本不听他辩解,直接下令:“来人!拿下王别驾及其一干涉案属官,查封所有账册、仓库!东宫侍卫,即刻接管码头与官仓防务,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也不许动!”
“冯尚书!你、你虽奉旨巡查,也无权直接抓捕一州别驾!”王别驾挣扎着喊道。
冯仁亮出金牌:“陛下钦赐临机专断之权,五品以下,先拿后奏!王别驾,你是从五品下吧?正好!”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王别驾面如死灰,被侍卫如拖死狗般带了下去。
冯仁雷厉风行的动作,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沧州官场大地震。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向周边州县,一时间,河北、山东官场人人自危。
有关系的急忙向朝中的靠山求救,手脚干净的暗自庆幸,更多参与其中的人则开始千方百计地掩盖痕迹,甚至暗中串联,企图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