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孙思邈睁开眼,目光深邃,“医道如同这马车,能渡人过河,却不能替人走路,更不能让人长生不死。
之前他们有求于我,我当时用了许多法子,这才让他活到今天。”
又叹了口气,“叔宝的路,快到尽头了。”
到达翼国公府,程咬金等人如同看到救星,立刻围了上来。
“孙神医!您可来了!快看看老秦!”程咬金声音带着哽咽。
孙思邈点点头,也不多言,径直走入内室。
秦琼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眼窝深陷,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孙思邈坐下,三指搭上秦琼枯瘦的手腕,闭目凝神细诊。
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期待着奇迹。
良久,孙思邈缓缓收回手,又仔细查看了秦琼的瞳孔、舌苔,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对围拢过来的众人,尤其是满脸希冀的程咬金,缓缓摇了摇头。
“叔宝兄之脉,如屋漏滴沥,如雀啄食,此乃真脏脉现,五脏元气耗尽之兆。”
孙思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非老夫不愿救,实乃天命如此,药石无灵了。”
程咬金如遭重击,踉跄一步,被尉迟恭扶住,“真……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孙神医,您再想想办法!用什么好药都行!俺老程就是砸锅卖铁……”
孙思邈抬手止住他的话,“卢国公,非是药材好坏。
叔宝兄一生为国,浑身是伤,早已耗干了根基。
如今犹如灯油耗尽,强续无益,反增其苦。
让他安心走吧,莫再折腾他了。”
这话如同最终判决,屋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
秦琼的家眷更是泣不成声。
李靖、长孙无忌等人亦是面露悲戚,黯然神伤。
他们深知,又一个时代的传奇即将落幕。
孙思邈开了一剂温和安抚、减轻痛苦的方子,嘱咐道:“此药可稍减苦楚,让他走得安稳些。多陪他说说话吧,虽看似昏迷,或仍能听闻。”
交代完毕,孙思邈便要告辞。
屋中,秦琼叫来冯仁和秦怀道。
秦怀道泪眼婆娑跪在床边,冯仁满脸忧愁。
“怀道……”秦琼开口,声音微弱,但也是他用尽全部的力气。
“爹,儿在……”
“怀道啊……爹要走了,你以后就成了家里的栋梁。好生为朝廷出力,否则老子就是死了也爬出来踢你屁股!”
秦琼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最后摸一摸儿子的头,却终究无力,只能轻轻搭在秦怀道的手背上。
“爹……”秦怀道泣不成声,紧紧握住父亲冰冷的手。
“莫哭……”秦琼气息微弱,目光转向冯仁,“长宁侯……”
“翼国公。”冯仁上前一步,蹲在榻前,喉头哽咽。
“怀道……往后……多劳你……看顾……”秦琼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冯仁重重点头,握住他另一只手,将一丝微不可察的内力渡过去。
只为让他稍减痛苦,能多说几个字。
“国公放心,怀道如同我亲弟,只要冯仁在一日,必不让他受人欺侮,必看他光耀门楣。”
秦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是更深的疲惫和涣散。
“瓦岗……美良川……玄武门……”
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嘴角却扯起一个极淡、极满足的笑。
“值了……”
最后两个字轻如叹息,随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消散,那抹笑意凝固在嘴角。
搭在秦怀道手背上的手,无力地滑落。
“爹——!”
秦怀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扑倒在父亲身上,浑身颤抖。
屋外,一直竖着耳朵听的程咬金,听到这声哭嚎,整个人猛地一僵,手中的马鞭“啪”地落地。
他一把推开阻拦的仆人,踉跄着冲进屋内。
看到榻上已然安详闭目、再无生息的秦叔宝,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巨大的身躯佝偻下去。
“叔宝……我的好兄弟……你怎么……怎么就走了啊!”他声音粗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尉迟恭别过脸去,双肩剧烈抖动。
李靖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长孙无忌默默垂首,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整个翼国公府,哭声震天,仆从婢女皆跪倒一片,哀声不绝。
冯仁红着眼眶,默默将白布轻轻覆盖在秦琼身上。
他走到几乎哭晕过去的秦怀道身边,用力将他搀扶起来:“怀道,节哀。翼国公是英雄,莫让他走得不安心。”
秦怀道伏在冯仁肩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孙思邈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悲声,长长叹了口气,“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医者终究不是神仙啊。”
走出国公府,冯仁看着孙思邈,“我还得要经历多少这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