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心可嘉,方法愚蠢。”
冯仁转过身,“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贸然发难,将你置于必须立刻做出决断的境地。
最主要的,我担心这可能会影响朝局,李义府和许敬宗虽然死了,但她的党羽依旧遍布朝堂。”
李治默然。
冯仁走到门口,“上官仪的事情,我去处理,其余善后的事情你来做,好好指导太子。
别把他教的跟你一样了。”
李治揉了揉眉心:“上官仪流放崖州,永不叙用。
联署的郝处俊、刘讷言……贬出京城,到地方为官吧。
其余牵涉不深的,训诫一番,暂且不动。”
冯仁点了点头,这处置不算太重,意在敲打而非清洗,符合李治一贯的性格。
退出偏殿,天色已近黄昏。
上官仪被两名侍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向宫门,那原本挺直的脊梁,在暮色中竟显出几分佝偻。
“老倔驴……”冯仁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刑部大牢。
王伏胜已被剥去官服,只穿着一身白色囚衣,缩在牢房角落。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冯仁,连滚爬爬地扑到栅栏前:
“司空!司空救我!奴婢知错了!求司空看在往日情分上,在陛
宫廷斗争,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王伏胜选择了向上官仪吐露实情,便应有此觉悟。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冯仁语气平淡,“我让你装作不知,你为何要去寻上官仪?”
王伏胜哭道:“奴婢……奴婢是被上官仪的人劫去的啊!
他逼问奴婢,奴婢不敢不说……”
“他逼你,你便可说了?”
冯仁看着他,“你若咬死不知,他上官仪难道真敢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直接面圣弹劾皇后?
终究是你心中存了侥幸,或是被他所谓‘大义’说动。”
王伏胜哑口无言,只是伏地痛哭。
“安心去吧。”冯仁转过身,“你的家人,我会替你照看一二,保他们衣食无忧。”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仁慈。
——
次日清晨,长安城外,灞桥折柳处。
上官仪一身布衣,带着简单的行囊,在家人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上官大人。”冯仁带着毛襄和程咬金来到车旁。
“冯司空,是来送老夫最后一程,还是来看老夫的笑话?”
程咬金在一旁气得跺脚:“老倔驴!都这时候了还嘴硬!冯小子是那种人吗?!”
冯仁摆了摆手,示意程咬金稍安,他从毛襄手中接过一个包袱,递给上官仪。
“里面有些盘缠,几件厚实的衣物,还有我配的一些治疗杖伤、防备瘴气的药。
崖州路远,气候恶劣,保重。”
上官仪看着那包袱,没有接,只是淡淡道:“司空好意,老夫心领了。
老夫此去,生死由命,不敢劳烦司空。”
“拿着吧。”冯仁将包袱塞进他手里,“不是为你,是为大唐,留一份读书人的种子。”
上官仪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终于还是接过了包袱。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向冯仁:“司空,那武氏……绝非善类。
今日不除,他日必成李唐大患!
你……难道真要坐视不理?”
冯仁没有直接回答,轻声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有些事,急不得。”
“等到风浪滔天,就晚了!”
上官仪激动起来,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
“晚了,也有晚了的办法。”
冯仁收回目光,看着他,“上官大人,你求的是心中无愧,是青史留名。
我求的,是这艘大船,能行得更稳,更远。
哪怕……船上有些人不那么让人满意。”
上官仪怔住了,他似乎在品味冯仁话中的深意。
程咬金听得云里雾里,烦躁地挠挠头:“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就是弯弯绕绕!
老子听不懂!老倔驴,你就安心去岭南!
长安有老子和冯小子在,天塌不下来!”
冯仁笑了笑,对上官仪拱了拱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上官大人,保重。”
上官仪看着冯仁,又看了看程咬金,将妇人怀中的女婴递给了冯仁。
“此女名唤婉儿,尚在襁褓。”上官仪的声音带着颤抖,“崖州瘴疠之地,她年纪太小,此去凶多吉少。
老夫……恳请司空,收留这无知稚子,给她一条活路。
不敢求司空如何厚待,只求一碗饭食,一处屋檐,让她平安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