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斥候……”赵铁柱压低声音。
“看那帐篷纹饰和马具,至少是个千户长,甚至有可能是哪个贵族的子侄。
那些箱子……不像粮草辎重。”
冯朔也看出来了,这营地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如果是高级将领或贵族子弟秘密前来前线,所图必然不小。
就在这时,中间最大的那顶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此人身材不高,但极为精悍,披着一件华丽的狼皮大氅,头上戴着插有翎羽的皮帽,正用吐蕃语对身边的人吩咐着什么。
篝火映照下,他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显得格外狰狞。
“是伦钦仁波!”旁边一个懂些吐蕃话的老兵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
“吐蕃大论是个狠角色,掌管东道诸部斥候和‘暗刃’!”
“队正,咱们干他一票吧!这可是泼天赋贵啊!”
赵铁柱一把按住那几乎要跃出去的老兵,“闭嘴!想死别拖着弟兄们!”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泼天的富贵?你他娘的有几条命去领这富贵?!
看清楚,那是伦钦仁波!
吐蕃大论的心腹,东道‘暗刃’的头子!
他身边那几个,走路脚尖都不带起尘的,是‘噶伦卫’!
七八个帐篷,看着人不多,真动起手,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
那老兵被按得龇牙咧嘴,发热的头脑瞬间被冷汗浇透。
冯朔也心头一凛,他不懂什么“噶伦卫”,但赵铁柱眼中那份罕见的忌惮,比任何描述都更有分量。
“队正,那怎么办?撤?”另一名老兵悄声问。
“走。”赵铁柱接着说:“把消息带回去,让大人物定夺。”
一声令下,丙队迅速且无声地沿着来时的阴影退却。
崖壁上松动的碎石在脚下微微滚动,每一次轻微的声响都让冯朔的心跳漏跳一拍。
他学着老兵们的样子,身体紧贴岩壁,手脚并用。
尽量将动作放轻、放缓,眼睛却死死盯着下方营地的动静。
撤出鹰嘴沟的过程,比潜入时更加煎熬。
仿佛每一道岩石的裂隙后都藏着一双眼睛,每一阵掠过的风都带着危险的预兆。
直到重新骑上藏在外围岩缝里的战马,奔出数里之外,赵铁柱才示意队伍在一片风蚀的雅丹地貌后暂歇。
“丙三他们应该快到半路了。”赵铁柱啐掉嘴里的沙土。
“咱们不能停,换条路,绕远点,避开可能存在的吐蕃游骑。”
冯朔灌下一大口微温发苦的皮囊水,
“队正,那个伦钦仁波……在这里做什么?”
赵铁柱擦拭着横刀,头也不抬:“不知道。可能是巡视前线,可能是在策划什么偷袭,也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在等什么人,或者……交接什么东西。
那些箱子,绝不寻常。”
他看向冯朔,眼神复杂:“小子,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回去后除了苏大将军和凉国公,对谁都不要多提半个字。
尤其是你爹那边……”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咱们是斥候,只负责把眼睛看到的带回去,其他的,交给上头的大人物们头疼去。”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选择了更加崎岖难行、但相对隐蔽的路线。
父亲……他知道西域是这般模样吗?
他知道这里的战争,不仅仅是两军对垒的冲杀,更多的是阴影里的窥探、算计和无声的死亡吗?
他忽然有些明白,父亲为何要亲自跟来,又为何隐匿行踪。
这片土地上的凶险,远非长安朝堂上那些奏章和地图所能描绘。
~
夜晚。
戈壁的寒风冻得让人难以入眠。
冯朔看着茫茫荒漠,吹到他面前的风滚草,口中喃喃:“现在休整,真的不怕被吐蕃的斥候碰上吗?”
火光映射着赵铁柱的脸,“你小子就……”
话没说完,赵铁柱的脸色猛地一变,他立刻用沙土熄灭了火堆,俯下身子。
这是老侦察的敏锐,少顷,即刻道:“娘的,你真是个乌鸦嘴!
赶紧把兄弟们叫醒,准备御敌!”
马蹄声很近,来不及撤离,反而会暴露行踪。
吐蕃人善射,说不定跑着跑着,人就没了,还不如正面接地拼一把。
赵铁柱内心祈祷:希望来的人不多……
……
十几名士兵从苏醒中列队,然后在赵铁柱的指挥下,汇集在石头旁两侧。
利用阴影,藏起来打个伏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支近百人的队伍在远处出现。
月光下,赵铁柱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