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的监国,并未立刻在朝堂掀起太大波澜。
毕竟太子仁孝勤勉之名早已深入人心,且陛下只是“静养”,并非彻底放权。
许多政务仍需两仪殿最终朱批,重要人事、军国大事的决策权,依旧牢牢握在李治手中。
总章二年,12月。
李积谎称康复,让李弼摆起宴席。
女乐工奏乐,檐下子孙罗列。
酒宴中,李积坐在内院,李弼端着肉汤进屋。
“兄长,吃点吧。”
“老弟,给你说句实话吧。”李积语重心长。
李弼跪在榻前,花白的头发在灯火下颤动:“兄长……何出此言?”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李积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在他蜡黄的脸上显得格外苍凉,“老子打了六十年的仗,快要死的人,跟我一样。
都这样苟延残喘。”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窗外:“听见没?那些奏乐的女娃子,弹的是《破阵乐》。”
李弼侧耳听去,檐下传来的乐声激昂慷慨。
“当年在美良川,陛下……那时还是秦王,亲自擂鼓。”
李积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
“我们跟着他冲锋……刘弘基在左,殷开山在右,我领着玄甲军从中路突进……那一仗,斩了宋金刚。”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李弼连忙上前替他抚背。
咳了好一阵,李积才缓过气,继续说:“后来打王世充,打窦建德……洛阳城下。
陛下对我说:‘懋功,此战若胜,朕与你共享天下’。”
李弼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共享天下……”
李积喃喃重复,“陛下给了,真的给了。
国公、大将军、宰相……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我排第二十三。”
他忽然抓住李弼的手,
“老弟,我死后,有三件事你要办。”
“兄长请说,弟万死不辞!”李弼哽咽道。
“第一,丧事从简。”李积一字一顿,“不可逾制,不可铺张。
陪葬昭陵可以,规制按三品官来,不许用国公之礼。”
“兄长!这如何使得!您是开国元勋……”
“听我说完!”李积打断他,喘息着,“第二,我死之后,我家那几个崽子就托付给你了。
但他们三年内不得担任实权官职。
尤其是军中职务,一个都不许碰。”
李弼愣住了。
“第三。”李积的声音低下去,却更加清晰,“去告诉冯仁……告诉他,凌烟阁最后一块砖,也要落了。”
他松开手,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榻上:
“告诉他……我李积这一生,对得起太宗皇帝,对得起大唐……也对得起,他冯仁当年在并州救我那一命。”
窗外,《破阵乐》渐入高潮。
金戈铁马之声穿透风雪,在这长安的深夜回响。
李弼跪在榻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兄长放心,弟……记下了。”
……
三日后,英国公府白幡高悬。
李积薨逝的消息传到宫中时,李治正在用早膳。
他手中的银箸“当啷”一声掉在碗里,米粥溅了一身。
“陛下!”侍膳的宫女慌忙跪地。
李治摆摆手,示意她退下。他独自坐在那里,良久,才缓缓开口:
“传旨,辍朝三日。追赠李积太尉、扬州大都督,谥号‘贞武’,陪葬昭陵。”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灵柩出殡那日,朕……要亲送。”
“陛下!万万不可!”侍立一旁的小李子急道,“太医说了,您不能再受风寒……”
“朕说,要亲送。”李治转过头,看着小李子,眼神里有一种小李子从未见过的决绝,“去准备。”
……
出殡那日,风雪漫天。
长安城自朱雀门至明德门,十里长街两侧,百姓自发披麻戴孝,跪送这位传奇名将最后一程。
灵车缓缓而行,七十二人抬棺,前面是李积生前的铠甲、战旗,后面跟着李家族人、旧部。哭声震天,纸钱如雪。
李治果然来了。
他未乘御辇,只着一身素服,披着黑色大氅,徒步走在灵车旁。
冯仁跟在他身侧,同样素服,脸色比风雪更冷。
雪花落满二人的肩头,很快又化作水渍。
“先生。”李治忽然低声问,“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还剩几个?”
冯仁沉默片刻:“刘弘基、秦琼、程咬金……”
他一口气报完二十三个名字,然后说:“如今,一个都没了。”
李治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冯仁伸手扶住他,感觉到皇帝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都没了……”李治喃喃,“当年陪着父皇打天下的人……一个都没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默默走着,走在漫天风雪中,走在这位最后一位凌烟阁功臣的灵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