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正要迈步的脚步骤然停住。
良久,他缓缓道:“弘儿……倒是有心。”
“皇后娘娘那边,已知晓此事。”狄仁杰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
李治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知道了。”最终,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明日启程,回长安。”
“是。臣这就去安排銮驾仪仗及沿途护卫。”
长安,立政殿。
武后端坐在案后,女官静立一旁。
“太子,近日很忙。”武后忽然开口,声音平稳。
“是,娘娘。太子殿下统筹赈灾,调度钱粮,处置洛阳案后续,夙兴夜寐。”女官谨慎回答。
“是啊,救灾民,查贪腐,安天下。”
武后指尖轻轻划过书页边缘,“还要……顾念手足之情,光照掖庭。”
女官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本宫记得,义阳、宣城,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了。”
武后的声音飘忽了一下,似在回忆,“上次见,还是她们很小的时候,怯生生的,躲在奶娘身后。”
女官依旧沉默。
“太子仁厚,是好事。”武后话锋一转,“但皇家之事,非寻常百姓家。
一举一动,关乎国体,牵连朝局。
过分的仁厚,有时便是软弱,是授人以柄。”
她合上《臣轨》,“冯司空……近来病情如何?”
“回娘娘,冯府每日仍由孙神医诊治,汤药不断。
冯司空深居简出,但东宫、兵部、吏部、户部乃至洛阳狄尚书处,密信往来似未断绝。”
“他倒是躺得住,也看得清。”武后唇角微微上扬,“太子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这份仁心,倒是一脉相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传话给杨思俭,让他提醒太子,灾情如火,朝务繁杂。
当专心国事,勿为琐细分心。
另外……掖庭新调去的人,要底子干净,手脚勤快,更要……懂得分寸。
莫要让些陈年旧事,扰了宫闱清静,更莫要……让太子殿下,因小失大。”
“奴婢明白。”女官心领神会,躬身应道。
“还有,”武后转过身,“让裴炎留心一下,近日朝中,或市井之间,可有关于掖庭、关于两位公主、乃至关于……萧淑妃的流言蜚语。
若有,及早扑灭。
皇家体面,不容玷污。”
“是。”
女官悄然退下。
武后独自立于殿中,
“陛下……你让弘儿监国,是信他,还是……试他?亦或是,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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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太子李弘在东宫书房便迎来了神色凝重的杨思俭。
“殿下,”杨思俭屏退左右,低声道,“皇后娘娘托老臣带话:国事繁重,殿下当专心致志,勿为琐事分心。”
李弘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杨公所指是……”
“掖庭之事,殿下仁厚,娘娘知晓。”
杨思俭声音压得更低,“然宫闱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两位公主乃戴罪之身,陛下当年未明旨处置,留其性命已是天恩。
殿下贸然改善其待遇,若传扬出去,恐有非议——或言殿下念旧情而忘母恩。
或言殿下欲借此事邀买人心,更甚者,或牵连当年萧淑妃旧案,引得朝野妄议宫闱……”
李弘放下笔,面色沉静:“孤只是见不得皇姐受苦。
她们也是父皇骨血,何至于衣食不周至此?”
“殿下,”杨思俭苦笑,“老臣岂不知殿下仁心?
然宫中之事,非黑即白。
娘娘让老臣提醒殿下,您是储君,一举一动皆在天下人眼中。
过分的仁厚,在旁人看来,或许是软弱,或许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李弘抬眼,“杨公也如此认为?”
“老臣不敢!”杨思俭连忙躬身,“只是殿下,您如今监国理政,正借洛阳案整顿吏治、统筹赈灾,已是千头万绪。
此时若因掖庭旧事,与娘娘生出嫌隙,或授人以柄,被有心人利用,恐于国事不利啊!”
李弘沉默良久。
他想起昨日见到两位皇姐时,她们眼中那混合着恐惧与茫然的空洞。
想起宣城公主认出他时,那细弱如蚊蚋的一声“太子”。
想起义阳公主抓着他衣袖时,那孩童般的无助。
“杨公,”李弘缓缓开口,“孤知道了。
请回禀母后,孤会以国事为重。
至于掖庭……既已安置,便暂且如此吧。
只望那些宫人内侍,能尽心伺候,莫要再让两位皇姐受冻饿之苦。”
杨思俭观太子神色,知他并未完全听劝,心中暗叹,却也只得应下告退。
待人走远,李弘从袖中取出一封刚到的密信——冯仁的回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仁心不可弃,然需有度。宫中耳目多,事既做,便做周全。人既安,勿再往。专注眼前火,西风将至矣。”
“西风……”李弘喃喃,将信纸凑近烛火。